第457章 借人纸一摞高过饭碗,学徒们先问谁替我干活(2 / 2)

“窄料签,还是整块大料?”

随员答不出来,只含糊道:“到了地方自然知道。”

“那就不能应。”韩月枝把竹篓放到脚边,“我只在赵师傅复看下做窄料签,也只能从部分敲声里认自己已经碰过的那一点。整料我不会辨。若你们拿一块大料来,里头原先就有暗伤,谁在送到我手前具名?我下锤以后坏了,谁分得清旧伤新伤?谁替我复看?”

随员道:“公家用人,怎会叫一个学徒独自担责?”

“纸上没写。”

四个字,堵得那随员低头又看纸。

韩月枝也没放过他:“我第二期学徒纸还在走,每日有该做的分拣,具名小批窄料也有原来的钱路。借我出去,这边谁补?借几日还是几月?按什么活给钱?吃住、车脚、返程怎么认?期满之后,是让我回来继续学,还是到了那边再说?”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我家里还等我自己回信。这个也轮不到县衙替我答。”

赵师傅这才把石锤从廊柱上拿下来:“她问得比你那张纸全。回去把纸写明白,再来问她。莫拿一张‘会石料’的空纸,把窄料签写成一座山。”

第二张纸也原路退回。

陈小树本来缩在案角看热闹,见孟鹤年的手又往纸摞里伸,忽然觉出不妙。他低头一瞧,自己那三个字果然露在最薄的一封上。

“还有我?”他把怀里的两张正经回纸抱得更紧,“我就是跑信的,借我去干什么?”

递信的小吏赔笑:“自然是帮着收发文书、跑些公事。你腿脚快,又认得公开外签,正合用。”

“跑什么纸?”陈小树问。

“到了再分派。”

“那不成。”陈小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只认公开姓名、住处、数目、时辰、收付和递送符号,遮封里的正文不能拆,私账不能翻,县衙原纸更不能带出去。大人若叫我去了再分,万一分给我一摞不能碰的,我是跑,还是抱着它在门口哭?”

这回连外县学正的嘴角都抽了一下。

陈小树还在算:“我这边每日有正经回纸。谁替我送?跑信牌还给不给我留?借多久?工钱什么时候给?粗食、住处和两程车脚算谁的?我娘那边怎么说?两只鸡谁喂?路上若出了事,又找谁?”

小吏忙道:“不过是借个人,何至于把鸡也写进公文?”

“鸡不识字,可它要吃。”陈小树振振有词,“我若走了,难道让它们读大人的公文填肚子?”

廊下的笑声再也压不住了。

外县小吏捏着那张薄纸,耳根发红。纸上倒有“善于奔走、办事机敏”八个好字,就是没写谁替这位善于奔走的学徒喂鸡,也没写谁替他跑完本县的信。

周既明看着一摞纸原样退回,没替谁得意,也没替谁松口:“诸位都听见了。不是年轻人不肯见世面,是你们只写了自己缺人,没写他们丢下什么、能做什么、出了事找谁。”

学正皱眉:“照这般问下去,岂不是一人一议,极其麻烦?”

“借的本来就是一个个活人。”周既明道,“嫌一人一议麻烦,借一捆柴最省事。只要记得付柴钱。”

孟鹤年已经铺开一张新纸。他没撕旧函,也没替任何人改口,只在纸头写下“本人待议”四字,随后逐项留空:所做实活、能力边界、具名复看、原本职安排、期限钱路、食宿车脚、返程安全。

“照此重写。”孟鹤年把样纸推过去,“写给谁,就直接交给谁。本人愿意,县衙不拦他的机会;本人不愿意,学院也不拿院籍压他。今天三人都没有应下长借,不等于永远不谈,只是你们这几张纸还不配叫人放下饭碗。”

梁小川把自己的纸推回去,纸角不小心碰到粗陶碗,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方才还高过饭碗的借人纸,被一张张拆开、问空、退回,终于矮了半截。饭碗仍在桌上,一个人也没被大印顺手拨走。

外县学正抱着退回来的纸,站了半晌,终究没再说县衙应当替年轻人拿主意。

只是人借不走,空手回去又实在难看。他瞧了瞧院里照旧做活的人,再透过半开的院门看向东门长街,忽然道:“既然人不能统一借用,至少……能不能替后来参观的上官清出一条体面的路?”

“什么路?”周既明问。

“从东门到学院,拣最整齐的地方走。”学正比了条直线,“让上官一眼看见模范县该有的样子。”

院门外恰好传来一声吆喝。卖饼车的木轱辘陷进早春泥里,后头的送货车正催着让路,热气从旧布蒸笼边往外冒。

借人纸刚从饭碗上挪开,一条“体面路”,已经先照着街上的饭碗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