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案上那摞借人纸堆得老高。
旁边搁着一只刚收来的粗陶饭碗,碗沿缺了芝麻大一块。陈小树抱进来的公函、便笺和私信拿麻绳拦腰一捆,往案上一墩,硬是比饭碗还高出两指。
风从院门灌进来,最上头几张桑皮纸扑啦啦直颤,露出的名字倒都熟:梁小川、韩月枝、陈小树,后头还有几个昨日露过手的经手人。
外县学正站在长案三步外,笑得颇为亲近:“周大人,孟先生,诸位同僚也是求才心切。昨日大家亲眼瞧过,贵院这些年轻人虽未出师,手里已有可用的本事。如今各处都缺人,县衙或学院盖个印,拨他们出去帮衬一阵,既不埋没人才,也算百工兼济四方。”
周既明拿手指弹了弹纸边。
纸里倒是官话齐全,什么“借用”“历练”“共成善举”,墨一个字没省。至于借去干什么、借多久、谁给钱、出了事找谁,空得能往里赶车。
“本官不替他们说去。”周既明道。
学正脸上一松。
“也不替他们说不去。”
学正那口气还没松完,又卡回了嗓子眼。
孟鹤年拿来铁镇尺,啪地压在纸摞正中。高过饭碗的那一截顿时矮了下去。
“院规头一条,不许县令代答。”他朝门边旧木牌一指,“饭碗、手艺和去向也一样。大人若真有差事,就把话递给本人;县衙不替他点头,学院也不替他摇头。”
“这可是正经机会。”随行书吏忍不住道,“年轻人未必懂得其中好处,师长总该替他们拿个主意。”
马守义正抱着两块木板从后头进来,闻言把板往墙边一靠:“老汉能管徒弟下凿子准不准,还能管他的腿往哪儿迈?真是好活,你们当着他的面说清楚。说不清楚,莫拿‘机会’两个字糊人。”
梁小川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块擦炭墨的旧布。书吏连忙从纸摞里抽出点着他名字的一封,递到面前。
“梁小师傅,只是借你去做些木作。你昨日那一手拉线验平,大家都瞧见了。”
梁小川没接纸,先问:“做哪一段?”
“自然是营缮木作。”
“营缮里也有锯板、排样、下槽、接榫。我只会在同类废角上先试,再拉线验平,长画浅槽;陌生转角都得停手。大人要我做哪一样?”
书吏翻了翻手里的纸。纸上写了四遍“善木作”,就是没写做哪一样。
梁小川又问:“去了以后,谁复看?”
“那边自有匠人。”
“哪位匠人?肯不肯在纸上具名?”梁小川把沾灰的手缩回袖子,“料子若坏了,是算我下错手,还是算大人叫错人?还有,我眼下在铺里的活谁接?误了客人的工期,是从我的钱里扣,还是有人替我补?”
书吏张了张嘴:“这些……到地方再议也不迟。”
“迟。”梁小川答得很快,“木头锯短了,长不回来;人跟车走了,铺里的活也不会自己长腿干完。”
廊下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梁小川倒没笑。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的:“做什么、谁复看、借多久、钱怎么给、住哪儿、来回车脚谁出、到期怎么回来,都没写。这个我不敢应。写清楚了,我自己再看。”
马守义在旁边哼了一声:“听见了?他问的是活,不是你们官纸的纸边镶不镶金。老汉也只替他看木作边界,不替他选这双腿。”
那张纸没能递出去,只得又落回案上。
孟鹤年从第二叠里抽出韩月枝的名字,叫人去石料间传话。没一会儿,韩月枝提着一只装窄料签的竹篓过来,袖口还沾着一圈灰白石粉。赵师傅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旧石锤,脸比锤头还沉。
“听说姑娘能敲声辨裂。”另一名随员笑道,“外县正有石料要验,想请姑娘过去帮忙。”
韩月枝先看赵师傅。
赵师傅把石锤往廊柱上一搭:“看我做什么?我只管你这期学徒纸和手里的窄料签。你去不去,自己问。”
韩月枝便转回来:“什么石料?”
“总归是石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