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纸上只有短短一行：

某物经选料者、动手者数人之手，后来坏了。二者之中，谁该担责？

外县先生用两根手指压住纸角：“此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门边的粗布拦住了风，长案上的纸没再乱飞。样架上，裂样、旧匾坯和失败盘仍各归原位，谁也没往这张题纸里凑。

陈小树站在案前，瞧瞧“选料者”，又瞧瞧“动手者”。狼毫搁在旁边，墨都蘸好了，拿起来写一个人便能过关。

他偏不拿。

外县先生屈指敲了敲桌面：“一个挑料，一个动手。东西既然坏了，总有人错。你在承发房跑信，文书见得不少，连二选一都不会？”

陈小树把手抄进袖管，往后缩了半步：“先生，我会选。”

“那便写。”

“瞎选也会。”

外县先生眉头一拧。

陈小树盯着题纸，心里的算盘已经噼啪响了起来。选料者若没错，自己冤人；动手者若没错，还是自己冤人。先生写完卷子拍拍屁股就能带走，他一个跑信的名字却得留在纸上。到时候真有人顺着字来找，难不成让他拿两只鸡赔？那两只鸡还未必肯认。

他终于伸手，没拿笔，只用指尖点了点题面下头空着的地方。

“这里没写物件原先什么样。”

又往下点。

“这里没写哪几个人真碰过，谁先谁后。”

再点一下。

“也没写谁当场验看。”

一张题纸被他点了三处，处处都是白的。

“所以？”外县先生问。

陈小树这才拿起狼毫。众人都以为他终于要在两个人里挑一个，他却伏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字。

不知道。

写完还怕人看不懂，又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停笔，找具名经手人与会验人复看。

外县先生脸色当场沉下来：“题目已经把错处限定在两端，你倒把两个都放走了？”

“我没放。”陈小树搁下笔，“我一个跑信的，凭什么替验料的、做活的断谁坏了东西？先生若真要答案，得先找题里碰过东西的人，再找能验的人。少了这些，我写谁，谁就倒霉。那不是答题，是抓一个人替空栏挨打。”

“若人人都写不知道，卷子还怎么判？”

“有东西可认、有人可找，我就不写不知道。”陈小树道，“没有还硬写，写得倒是快，挨骂的又不是笔。”

外县先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拿过自己的笔，在旁边落下一个判词：未择其一，错。

他写得很重，纸背都透出墨来。

孟鹤年这才上前。他不擦那一个“错”，也没叫外县先生改口，只将题纸转了半边，在同一张纸下方写道：能指出原状、经手与复看三项缺失，未越权断责，边界通过。

两行判定一上一下，谁也没盖住谁。

孟鹤年先在自己那行后具了名，又把笔递还：“先生也请在自己的判定后留名。”

外县先生没有推。他提笔具名，仍道：“我此行须带回可比较的成绩。若答案全由各院自己说了算，便排不出次第。这一题，我仍判错。”

孟鹤年把纸往回一收：“你的错留着，学院的过也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