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松了脚的旧榆木条凳,就摆在学院前院的夯土地当中。
凳面磨得油亮,四条腿各自撑着力,只要伸指往左后角轻轻一搭,整张凳子就发出“喀噔、喀噔”的闷响,晃得极有节奏。
长案前铺着一张四栏实作纸。最上头一行墨字写着院规首条:“不许县令代答。”往下整整齐齐列出四栏:先查什么、哪些部位可动、何处应停、找谁复看。
周既明两手拢在袖管里,贴着廊柱站得笔直,目光落在檐下一处蛛网上,半个字也不吐。
孟鹤年坐在案后,手边按着戒尺与墨盒,抬头道:“入学登记既已结了‘未曾实试’,眼下便算头一试。东西在此,题纸在此,请殿下示下。”
太子站在条凳前半步。
他并未立刻下手去搬,只微屈身形,视线顺着凳脚往地面扫了一圈。
“地势不齐。”
太子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此处为夯土,脚下微有隆起。若地不平,动木便是徒劳。先移半步,置于平整石面上再看。”
站在案后的孟鹤年提笔,在第一栏落墨:
“辨地平。”
太子身后的随从已然动了。没等旁人搭腔,一名随从快步抢出,两手扣住凳面两侧,小心翼翼将条凳抬起,挪到两步外的平整石板上。
放下时,随从顺势伸手按了按左后角。
“喀噔。”
石面比土更硬,那声响反倒比先前更清脆。
随从退回半步,躬身道:“回殿下,石地已平,条凳仍晃。”
太子点头,走到条凳侧面,抬手指了指下方的横枨:“地平而木晃,问题便在凳上。先看右后横枨接凳腿这一处。若只是松了,或可补楔;若木料已有裂,便该停手,请木匠复看。”
孟鹤年手中的羊毫在第一栏续上一行:
“先查右后横枨;松则试补,裂则停手复看。”
写罢,孟鹤年搁下笔,抬眼看向条凳:“请应试人动手。”
太子撩起衣袍前襟,右手微展,便要俯身去翻看凳底那处退出来的旧榫。
“殿下且慢!”
随行的东宫属官脸色微变,疾步上前两步,拦在条凳与太子之间,低声道:“旧木残破,多有毛刺污秽,仔细扎了手。这等粗笨动作,交给底下人处置便是。”
方才挪凳的随从早已蹲下身去,两手死死抓住两条凳腿,双臂一较劲,将整张条凳仰面翻了过来,底朝天架在石面上。随从甚至从袖中扯出一块素帕,仔细垫在着地的凳角下方,免得刮擦出声。
太子的右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地上的随从,又看了看身旁的属官,手指微收,停了停,到底没再硬往前探,只顺着翻开的底榫虚指了一下:“取一把小木槌,挑二分厚的硬木片,削成斜角,顺着缝隙往里送。”
“小人去取!”
随从拔腿就往西墙的工具架跑。
架子跟前,木作学徒梁小川正系着满是木屑的围裙,两只手紧紧压在自己的木工具箱上。见随从伸手来抓架子上的柳木小槌与边角废料,梁小川抿了抿嘴唇,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尺,右手却快速抽出炭条,在案边的记料木板上写下“一槌、两楔”。
随从拿了小柳木槌与两枚切好的硬木楔,折返回来,单膝跪在条凳旁,将木楔尖端塞入那处松脱的榫缝,双手握着槌柄高高举起:“殿下,可是往此处砸?”
太子站在一步开外,两手重新负到身后:“先轻击两下,待木片吃力。若闻沉声,方可续进;若听脆响,立时收手,莫把老料震劈了。”
“得令!”
随从应了一声,手中木槌向下砸去。
“笃!”
第一下敲实,木楔进了半分。
随从立功心切,见太子点头,第二下抡起胳膊,手上猛然带了死力,朝着楔尾死命砸下!
“咚——”
这一声发闷发重,楔子生生砸进大半,然而横枨靠榫头处,细密的木纹边上蓦地泛出一道米粒长的白茬,隐隐现出顺纹开裂的兆头。
随从浑然未觉,胳膊再次扬起,第三下就要劈头砸下。
旁边伸出一只骨节粗大、长满老茧的手,五指如铁闸一般,稳稳扣住了随从的手腕。
随从被带得身子一歪,手里的木槌几乎脱手,惊怒回头:“你——”
扣住他手腕的正是马守义。
这位老木匠神色木讷,眼神只盯着那道米粒长的白痕,硬邦邦吐出两个字:“停手。”
随从瞪着眼:“你敢拦驾……”
马守义手上力道没松,只把随从的手臂往外推开半寸:“再砸一下,顺纹顺到底,这根横枨当场两半。收槌。”
东宫属官在旁皱了皱眉,脚下动了动,到底没当场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