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义松开手,朝后头招呼了一声:“小川,拿薄签。”
梁小川应声小跑过来,蹲在榫口处看了一眼,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细杨木薄签,小心塞进白茬侧面的微隙里,用手指推进去二分,再拿手掌肉厚处对着外沿“啪”地拍实。
拍完,梁小川收手,低头退到马守义身后。
地上的随从喘着粗气,连忙爬起身,将条凳翻正过来,重重落在石面上。
随从伸出双掌,使尽浑身力气往凳面上狠命晃了两晃。
条凳四足着地,稳如磐石,先前的“喀噔”声半点不剩。
“回殿下,稳了!”随从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转头露出喜色,“四角皆平,一丝也不动了!”
属官也微微舒了口气,面上紧绷的线条松开,抚掌低声道:“殿下断病极准,方略丝毫不差。若无殿下指明横枨退榫,这等顽物实难料理。”
太子看着那张稳立不摇的木凳,绷着的肩头略微一松,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走回石案前,对着孟鹤年略微拱手:“孟先生,此题可算结了?”
石案后,孟鹤年正拿镇纸抚平纸角。
老先生并未抬头看那张修稳的凳子,只提起笔,对着实作纸逐栏点视:
“第一栏,先查什么。殿下口述辨地平、查榫眼,指明病退何处,切中要害。记:口述合度。”
属官神色微舒。
孟鹤年的笔尖移到第二栏:“第二栏,哪些部位可动。移凳者,随从;翻凳者,随从;取工具者,随从;持槌敲击者,随从;阻拦裂料者,马守义;补进薄签者,梁小川。殿下本人双手,未曾触碰木料一寸,未曾提起木槌一握。此栏,应试人经手为空。”
属官面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孟鹤年笔锋再移:“第三栏,何处应停。木料受力将裂,由外人扣腕制止,应试人未执器物,未作停手处置。此栏,无停手记录。”
“第四栏,找谁复看。条凳落地复验,由随从双手按压,非殿下亲身试坐,亦非殿下自查。此栏,复看不确。”
语毕,孟鹤年提起狼毫,在最底下一处宽格内重重画下一道墨圈。
圈内落下三字:
“不合格。”
字迹苍硬,透纸三分。
前院里顿时落针可闻。
属官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猛地上前一步,手指按在石案边缘:“孟先生,慎言!木凳眼下平整如初,在场之人皆亲眼所见。方略是殿下出的,榫眼是殿下指的,如何能判‘不合格’?!”
随从也慌了神,在旁扯着嗓子低喊:“是小人手快抢着做!殿下何曾做错一步?若要记过,只管记小人一人!”
孟鹤年平举着手中的羊毫,眼皮都没抬一下:
“学院规矩,考的是实作,不是策论。”
孟鹤年点了点第一栏,又点第二栏:“方略写在这里,谁动手写在这里。第一栏答得对,抵不了第二栏空着。凳子修稳了,也不等于应试人亲手修过。”
他收笔,将笔稳稳搭回笔搁:“此卷,不合格。”
属官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满面涨红,还欲再说,却被一道目光生生压住。
太子站在石案前半步,两只手紧紧扣在袖管深处。
他两颊微微发红,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又落到自己依旧干净的双手上。
他下意识转动脖颈,看向廊下。
廊柱旁,周既明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脑袋微歪,眼神甚至顺着廊瓦数起了麻雀,对石案前的动静充耳不闻。柱子上那块“不许县令代答”的木牌,端端正正立在周既明耳后半尺。
太子喉节微动,胸口起伏了两回,硬生生将那股翻腾的窘迫按回了肚子底。
他抬手制止了身后属官的争辩。
“……先照实记。”
太子的声音微紧,手依旧缩在袖中未拿出来:“孤确实未曾亲手做过。”
属官咬着牙,强压着难堪退回半步。
地上的随从眼见局势无可挽回,忽地想起什么,赶紧凑上前,压着嗓子赔笑道:“孟先生,殿下既已认了初试手生,这纸……便权且留在长案底下?左右殿下要在县中留住一段,明日换个件活重新试过,再行录档也不迟。”
孟鹤年已经拾起案边的木夹子。
他取过麻绳,干脆利落地穿过那张实作纸的左角,系了个死结。
“院里已有的实作纸,过了也好,没过也好,都照样归公开栏。不合格不能藏在案底。”
孟鹤年提起那张尚未干透的纸,朝院门外指了指:“梁小川只过三项窄活的原纸还在上头。殿下这张,也照原规矩归栏。”
院门外头,已隐隐传来街坊行路与作坊歇工吃晌饭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