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手掌还悬在半空。
案面上全是手。随从隔着粗布按料,属官拿尺卡在另一头,扫灰的、备巾的又把案沿堵了个齐整。方才的钱纸还压在案角,梁小川也正在阴处重新起料;众人越怕再添料损、越怕贵人伤手,便越殷勤地把能落手的地方占了个干净。
太子把手收回身侧。
“退开。”他开口,语气尽量压得平缓。
围在案前的几双手僵了一瞬。随从的脚往后挪了,按着木料的手却没松,只怕它滚下来伤人;属官握着铜尺连声请罪,也仍不肯把尺撤开。
所有人都在拼命服侍,却没有一个人肯把手从案上拿开。
太子看着那几双挤作一团的手。没有恶意,也没有懈怠,全是一心为他着想的说辞,软绵绵堵在案前。
他不再争辩,转身看向廊下的孟鹤年。
“孟先生。”太子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孟鹤年正坐在长板凳上,膝头摊着原本的那张安全窄项实作纸,笔搁在砚旁。听到声音,他不慌不忙地收起笔,起身走到案边,欠身行礼:“老朽在此。殿下有何示下?”
“把孤的实试纸拿来。”
孟鹤年将纸双手递上。纸面整洁,四四方方的栏格里,只填了备料试配的名目,余下诸格仍是一片空白。
太子没有接,目光冷冷地在纸面上扫过,随即伸手指了指案板:“不要只留着空白。就在这纸旁边的余白处,逐项记下来——今日这间屋子里,从这截木料摆上来起,谁的手碰过了什么,清清楚楚写下来。”
随从一愣,属官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殿下,这实试纸是学院勘验成效之物,臣等随手打杂的小节,何须……”属官不安地开口。
“孤让记,孟先生便按实记。”太子语气生硬地截断了他。
孟鹤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取过砚台搁在案角,提笔沾墨,铺开纸张:“老朽照实记。请殿下口述。”
太子盯着按在木料上的那双粗手:“谁把这块木料从门外抬进来的?”
随从喉头咕咚咽了一声,低头道:“是……是小的跟外头当差的抬进来的。”
孟鹤年落笔极稳,墨迹在粗纸上沙沙作响:随从与门外当差者共同抬料进案。
“木料搁在案上,谁先伸的手?谁拿帕子按的倒刺?谁给它翻的面?”太子接着问。
随从脖子缩得极低:“是小的按的,小的翻的面……”
孟鹤年笔锋一转:随从以巾按料,翻面固置。
“谁拿的生铜尺?谁看的顺纹逆纹?谁量出的大致长短与节疤所在?”太子转向属官。
属官后背冒起一层毛汗,躬着身子低声道:“是臣看的……臣拿铜尺卡了斜口,报与殿下知晓。”
墨迹顺势而下:东宫属官执尺量勘,报明纹理结疤。
“门口是谁拿刷子扫的案台碎屑?又是谁捧着棉布候在后头预备擦手?”
跪在案侧的随从抖了一下:“是小的扫的……”
孟鹤年笔尖不停:随侍扫除屑末,随侍备巾候侍。
作坊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孟鹤年写得一丝不苟,字迹方正端挺。不多时,那张窄窄的安全实作纸边缘,原本留白的地方全被黑压压的小字挤占殆尽。谁抬的木头,谁压的刺,谁卡的尺,谁扫的灰,每一道动过案面的手脚,都被清清楚楚地钉在了纸上。
孟鹤年停下笔,将墨迹未干的纸端平,呈给太子。
太子接了过来。
纸页在掌心里有些发颤。
太子的目光顺着那一列列墨字往下扫。抬料的是随从与门外当差者,按料的是随从,翻面的是随从;审看纹路的是属官,执尺量度的是属官;连扫掉两星微末木屑、备好一方擦汗布巾,名下都实实在在挂着旁人的差事。
然后,太子的目光移到了实作纸正中的受试空白栏上。
那里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他站在整张案子最体面的正当中,受着前后左右所有人的簇拥与护持。方才他也开过口,叫人退开,叫人让他自己来。可从木料摆上案面起,真正落到木头、尺子与木屑上的动作,全在别人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