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人人都抢着替殿下做,殿下反倒找不到自己那一寸(2 / 2)

可真把这实试上的每一处碰触、每一次着手扒开来看,整张长案之上,从木料到尺子再到木屑,竟然没有半寸是他自己亲手挨过的。

他连那块榆木到底有多沉、倒刺顶在肉上到底有多扎,都没真正经手过哪怕一下。

一股血气猛地从胸口蹿上太子的脸颊。

耳根滚烫,脸皮紧绷得发僵。那不是被人当面驳斥的羞恼,而是一种被剥去所有光鲜体面之后、无处藏身的难堪。满屋子的人都在忙,都在流汗,只有他被高高供在半空,两手空空,连自己占着这方案台究竟算是在做什么都说不明白。

属官见太子脸色发白,额角也冒了汗,连忙上前拱手:“殿下明鉴,粗使杂役本非贵人所为,臣等抢在头里,全是为了护持东宫体统万全,殿下断不可因此……”

“闭嘴。”

太子从牙缝里生硬地吐出两个字,眼神极冷地扫了属官一眼。

属官顿时噤声,弓着腰不敢再抬头。

太子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了别人名字的实作纸,五指在纸角上紧紧捏出了几道白痕。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纸硬生生拍回在孟鹤年面前的案板上。

“这张纸废了。”太子的声音生硬干瘪,“重开一张。”

孟鹤年神色平静,双手按住纸角,并未将纸收回袖中,只是平稳地开口道:“回殿下,学院向来的规矩,凡落墨起笔之实试,无论得失误算,原纸皆须留档存卷,以备复核,不得擅废,亦不得涂改销毁。殿下若要重来,只可依例另领一张新纸。”

太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搭在案沿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看着孟鹤年那张毫无波澜的老脸,沉默了数息,强压下胸口的翻江倒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就另领一张。”

孟鹤年依言从随身的旧布袋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空白安全窄实试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提笔在纸头写下重开的名目。

太子没有等随从上前代劳,自己一步迈上前去,伸出右手,一把将那张粗纸抓了过来。

纸张摩擦着掌心,粗粝生硬。

他拿着新纸转身,大步走回榆木长案前,将纸重重按在案面上,面无表情地看向仍围在左右的属官和随从。

“都退后。”太子命令道,语气里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属官嘴唇翕动,还想抬脚上前:“殿下,木作凶险……”

“退到马师傅身后去。”太子抬手,径直指向马守义立着的安全界限,“孤把话说明白。新纸重开,这案上的料、案上的尺、案上的家伙什,谁的手也不准再往上挨一下。”

随从吓得缩了脖子,属官也白了脸。

“尔等若怕孤伤着,若怕孤做错,退在后头用嘴提醒便成。”太子的声音硬得像铁石相击,“哪处不妥,只管开口说。若马师傅没有叫停,谁再伸手代做,这张纸便照实记谁。”

作坊深处的马守义靠在柱子上,掀起眼皮看了太子一眼,将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粗声粗气地接了一句:“老汉只管真会伤手的险处。没到该停的时候,老汉不替谁伸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属官与随从再也不敢多言。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慌急与为难几乎拧成了一团,却只能躬身应命,步步后撤。他们的脚蹭着地面上的碎木屑,发出迟缓的沙沙声,每退一步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那双手缩在袖子里,死死扣在胸前,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长案,像是随时准备在出事的刹那扑上前来。

但他们的人,终于退到了马守义抬手指定的安全位置。

案台四周骤然空了出来。

空气似乎一下子松散了,作坊高窗透进来的白光落在案板上,照亮了粗木上深深浅浅的划痕。

马守义这才离开木柱,先把方才只用手认料的第一桩收了纸,又从案后取来一块稳当的练习料和旧木槌,分别放好。

“第一桩到此。”他用指节敲了敲新纸,“下一桩只许拿槌,不许落。等老汉看过手放在哪里,再说能不能动。”

长案中央,孤零零立着那一截表面粗糙的榆木废料。旁边平放着一张刚写上名目的新纸,以及一柄柄身磨得发黑、沉甸甸的旧硬木槌。

太子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因为方才的用力而微微泛红。

他没有再迟疑,往前踏了半步,身子稳稳立在案前。

随后,他伸出左手,径直穿过那片空荡荡的案面,没有垫任何布巾,五指收拢,实实在在地按住了那截粗糙的榆木料。

粗糙的木皮硌着掌心,触感一点也不体面。

太子的手掌没有移开,反而稍稍加了些力道,将木料紧紧抵死在案面上。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向旁伸出,一把抓住了那柄沉重的硬木槌,五指扣紧了粗粝发凉的木柄,整条手臂感到了向下坠的分量。

四周一片寂静,安全位置上的目光全死死盯着他的手背。

太子握紧木槌,目光稳稳落在了自己按住的那截木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