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盒子修好交回去,坏记录还钉在原处(2 / 2)

太子开口了,语气平静无波:“照单数。”

属官听见殿下发话,不敢再有多余的客气,只得低下头,解开金丝抽绳。

青缎钱袋里倾倒出来的铜钱比方才学院的更齐整些,带着淡淡的墨香味。属官屏着气,按着第二张清单上的条目,仔仔细细在长案上数出一溜,分厘不差地排在老木匠眼皮底下。

马守义垂眼扫过,干瘦的手掌一抹,铜钱哗啦啦全数落进木匣。

老木匠抓起秃笔,在那张“东宫学习占案看工清单”下头落下署名,同样开了一张“收讫”条子,递到属官面前。铺里厚厚的流水账册上,也跟着添了平整的一笔。

两只钱袋各自收起,两路清单各有收条。

案板上空了大半,原本紧绷的气氛看似松快下来。然而属官刚把收条捏在手里,眼神冷不丁往旁边一滑,额角刚刚收回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长案右侧,铺里那张粗黄的实作纸还展在那里。

上面太子的三处尺量记录写得规规矩矩;旁边被笔直划掉的“盒盖卡滞处已查清”依然透着墨痕;再往下,是常大个那句直邦邦的“先前也夹过人。”;后头则是马守义挑积垢平铁皮的工序,以及梁小川歪歪扭扭的署名。

属官的心又悬了起来。

工棚那边虽然领回了盒子,东宫这边账也结了,可这张纸……若就这么留在铺子里,万一哪天被挂在临街的板壁上,岂不是成了满大街的笑柄?堂堂储君亲执折尺,结果连暗槽翘起的铁皮都没看出来,还险些认了修妥。

“马师傅,”属官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试探道,“两路款项皆已结清,铺里的旧账算是翻过了。这张实作纸……既是随手记的底单,不知作坊如何安顿?若无大用,不妨由下处一并收存,也省得占了铺里的案面。”

缩在侧案的梁小川忍不住探出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师傅的夹子,官家的人也想收走……”

马守义连头都没回,顺手把案上的木皮尺往侧案角一磕,梁小川赶紧缩回脑袋。

老木匠伸手将那张粗黄实作纸揭了起来。

他没有把纸递给属官,也没有拿到外头去,而是转身走到后头堆料的阴影里,从木格子里抽出本厚实的硬皮木夹。那夹子里压着铺里各色修造的底单。

马守义把实作纸平平整整夹进夹底,扣上木扣,回头撩起眼皮看了属官一眼:

“官爷少悬着心。小民知道轻重。旧盒铁角咬了常大个的大拇指,那是学子的皮肉痛处。作坊留着纸,是日后万一那盒盖又别死,老马好翻出来查当初是谁动了哪一处铁皮、哪一道工序有疏漏,留给管事和匠人复验用的。老马犯不着失心疯,把人家伤了手的倒霉事钉在临街大墙上供人围着看热闹。”

他把木夹子往格子里重重一推,木扣咔哒一声合上。

“可收进夹子里,它也是实打实发生过的。”马守义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纸进去了,字还在那儿。谁也不能拿把刨子,把里头的字给刨平了。”

太子站在长案前,听着木扣合上的声音,目光微微有些凝滞。

学院公开栏上,头一回做松脚凳留下的“不合格”还挂着。后来那枚敲裂的木楔和“未成”纸却另留在这间铺里,不是一回事。

而今天这张错判纸收进铺里的木夹,也没有烧掉抹平。太子看着那只木扣,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马守义抄起抹布,开始用力擦拭长案上的水迹与墨痕:“账清了,底归了。殿下要是还想看小川抠抽屉,便自个儿坐着;若没旁的事,老马还得下料开大锯,铺里乱,就不多留贵人了。”

案面被粗麻布抹过,露出了凹凸不平的榆木旧纹理。

铺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穿堂风掠过梁架的呜咽声。

长案正中,只剩下那一本蓝绸硬皮的东宫日课簿。

簿子平摊着,压在封皮底下的两指宽白纸附条上,先记着常大个那句直白的原话——“先前也夹过人。”下方“先判断失准”五个字被两道直挺挺的黑墨线横切而过,右侧是他方才亲笔添上的“本人未看准”五个粗直大字,字迹墨色已彻底干透,旁边还有他的亲笔署押。

学院那张讫单已随管事出门;属官把东宫这张收讫条整整齐齐叠在日课簿的硬皮旁。两路清单仍压在案角。

但日课簿的穿线依然松散地垂着,线头没穿进眼孔,没有抹浆糊,更没有合上硬皮装进红漆木匣里。

属官低垂着头,双手托起那本摊开的蓝绸簿子,官缎袖子在冷风里微微发抖。他没敢擅自伸手去摸浆糊盒,只是躬着身,声音紧绷而极轻地请示:

“殿下……学院旧盒交还条据已坐实,两路银钱已各讫,铺内底档已归入木夹。这页日课簿……字句与讫单俱全。请殿下最后核页……好容臣封系停当。”

太子立在案前,垂眸看着那页尚未穿绳的日课簿,目光定在那道干透了的横划墨线与“本人未看准”的署押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