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盒子修好交回去,坏记录还钉在原处(1 / 2)

铺门外的麻布帘子被风扯得啪啪直响,斜刺里钻进来一个穿灰布袍子的学院掌库管事。

管事腋下夹着一本薄账册,手里捏着一张叠成四方的黄麻纸,脚底下走得又急又稳。他一进门,先瞧见立在长案前一身齐整缎袍的太子,步子稍稍收敛了些,但那双常年在库房里过秤点料的眼睛,却直勾勾落在了长案那一排摊开的纸张上。

“马师傅,”管事把手里那张黄麻纸递到案头,声音不高,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劲儿,“工棚那边把条子送来了。常大个已将旧榆木工具盒领回工棚,当值学子验过,盒盖推合顺溜,不再别死。这是工棚出具的领回回条,常大个画了押,工棚领用也核准了,归还的手续,咱们学院算是在这儿坐实了。”

太子侧过目光,落在那张黄麻纸上。

纸上的字迹很粗,写着旧榆木盒由常大个领回当值、实试开合无滞碍,底下有常大个的画押。没有多余的奉承,也没有半字虚辞,就是一张实打实交割清楚的领物凭单。

旧盒早被常大个抱回工棚,眼下这薄薄一张纸拍在长案上,才算在账目和字据上把“归还”两字彻底钉死。

马守义正捏着一把骨刮子清理案头的松木沫,闻言头也没抬:“条子留下。盒子交还了,铺里的修理工钱,学院也该结了。案角两张清单,第一张是你们的。”

管事把腋下的薄账册往案上一搁,顺势扯过马守义写好的第一张“学院旧盒翻修清单”。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粗麻纸上逐行划过,嘴里念得极轻:“剔暗槽陈年积垢,平整翘起老铁皮,滑槽涂擦硬蜡……末尾还带一笔学徒递窄凿与初试工力。”

管事看到末尾那一笔,眼皮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抬眼看向侧案后头缩着的梁小川。

梁小川两只手还死死抱在自己那个半成品的榆木抽屉上。见管事看过来,少年身子往后缩了半寸,脊背紧紧抵着墙角的木料,嘴唇抿得泛白,可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在管事的手上,生怕那行递窄凿的工钱被顺手给勾掉。

那抽屉是主顾付过件钱托他打的活,是他凭自己手艺赚的饭钱,半点不能跟眼前的官中账目混在一起;但方才他给师傅递凿、按吩咐初试推盖的力气,同样也是干干净净的辛苦钱,少一个子儿他都肉疼。

管事没挑出毛病来。工是铺里实实在在做的,单子分得极清,连哪一道用了小工都标得明白。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洗得褪了色的粗麻布钱袋,解开扎口的细麻绳,将一捧油光水滑的铜钱倒在长案一角。

铜钱在粗木案板上散开,发出沉闷扎实的碰撞声。

管事极有章法地伸出两根手指,照着清单上的工料,一枚一枚在案头排开。数够了数,他把多余的铜钱顺手扫回粗布袋,将排好的那一溜推到马守义跟前:“马师傅过目。学院翻修旧物,公账走公账,分毫不差。”

马守义扔下骨刮子,手指在铜钱上一扫,将这笔钱揽入铺中的掌柜钱匣里。

随即,老木匠抓过铺里的流水大账,蘸了浓墨在“翻修学院旧盒”条下重重画了个圈,又扯下一片糙纸写了“收讫”二字,摁了马记铺的名章,推给管事。

管事接了收条,将账册一合,朝案头的太子微微欠了欠身,收紧布袋口,转头撩开布帘退出了铺子。

整套交割利落得像斧头劈干木,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半分推诿。

管事刚走,马守义拉开钱匣,从里头摸出几枚边角磨得极圆的铜钱,随手往侧案上一掷。

“当啷。”

铜钱落在梁小川的面前,在刨花堆里转了个圈停住。

“你递窄凿、初试推盖的工钱。”马守义声音粗哑,“自个儿点清了收好,别回头又哼哼唧唧说铺里克扣学徒。”

梁小川整个人猛地一松,赶紧腾出一只手,把那几枚铜板死死攥进手心里。他拿铜板贴了贴脸,又赶紧塞进衣襟最深处的小布袋里,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过那个榆木抽屉。工钱归了兜,抽屉好端端在案上,少年脸上的窘迫瞬间散了个精光,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乐了一声。

太子在旁静静看着。

他看着铜钱从学院的粗布钱袋进到铺里的钱匣,又从钱匣里分到学徒布满木刺的手心。

属官站在长案另一侧,见第一笔账已然清讫,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忙走上前一步。

“马师傅,”属官将怀里那只绣着团云暗纹的青缎钱袋取了出来,轻轻搁在长案中央,“该结这第二路了。殿下借案量尺,占了铺子,马师傅从旁看工防险,费心劳神。东宫依单出资,断不让铺里吃亏。”

说着,属官伸手就要去解青缎袋的金丝抽绳,语气里还带着惯常在下处办事的圆融:“袋中银钱宽备,马师傅核过单子后,若有盈余,便权作东宫添给铺里的炭火料钱……”

“官爷且慢。”

马守义伸出一根手指,硬生生按住了属官去抓绳头的手。

属官一愣:“马师傅这是何意?”

“方才老马把话说明白了,铺子按单收钱。”马守义指了指第二张“东宫学习占案看工清单”,“殿下占案、老马看工防险,清单上写着多少,铺子就收多少。一个子儿不多,半个子儿不少。多出来的,是东宫赏的体面,马记铺要不起,也怕烫着手。”

属官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被这硬茬木匠堵得胸口发闷。他好意多给几文,老匠人倒像防贼一样防着那几枚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