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一行修好写得顺,夹手却没地方放(1 / 2)

黄杨木架格深处的柜门已经锁上,里头那只寻常铜搭扣木匣安安稳稳卧在暗处。

架格前头,长案上的灯油味混着陈年纸浆气,直往人鼻孔里钻。孙掌书瞧着属官把刚开的收条往袖里塞,手里还攥着一截刚从竹筒里抽出来的细白木签。木签是柏木削的,宽只一指半,长不过三寸,一头削出斜舌,正好能插进柜门外侧那方巴掌大的铜插槽里。

孙掌书把笔尖在粗瓷砚台的沿口上轻轻刮了两下,沥掉多余的残墨,抬眼看着对面正把收条往内袖深处塞的属官。

“大人,匣子已经落格,底册和收条也都依你的话,明明白白添上了‘送达者报称内有白附条、封角墨线相合’。”孙掌书拿笔杆轻轻点了点案上的白木签,“但这柜门签子,可还光着身子呢。东宫下处满架子都是这等铜搭扣木匣,十个里有八个尺寸不差分毫。若不插张显眼的签子,过两日别房掌书来索册,谁知道这第三格底下压的究竟是哪一天的日课?”

属官刚把袖口按平实,闻言吐出一口长气,揉了揉被风吹得发僵的面颊,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那还不简单?照实写呗。总共一件物事,四个字就填满了——‘旧盒修讫’。”

孙掌书手里的秃毫笔停在半空,笔尖悬着一点乌黑的墨滴。

“旧盒修讫?”孙掌书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眼角微挑,“写得倒是顺当。四个字,方方正正,连签头的空档都不用留。”

“可不是么。”属官在案边拉过半张杌子坐下,指节敲了敲膝盖,自以为办妥了一桩天大的差事,“东西本来就是学院工棚使旧了的破榆木工具盒;坏了是真坏了,修好也是真修好了。适才我亲眼看着学院掌库领回条,学生单手试了两回,抱回工棚去了。东宫学习钱和学院公账两讫,一文不欠。写‘旧盒修讫’,体面,大方,挑不出一点错漏来。”

孙掌书点点头,嘴角浮起一点同僚之间心照不宣的笑纹。在下处当差久了,谁都喜欢这种字眼。上头主子看了觉得差事办得利落,外头属官看了觉得没出乱子,最要紧的是底下经手的掌书不用在边角处添些杂七杂八的补注,省心省墨。

孙掌书提着笔,手腕微沉,笔尖就要往那光滑的柏木签上落。

第一笔刚要触到木皮,属官的眼皮冷不丁狠狠跳了一下。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猛然浮现出工棚后头那一幕——

案板上的粗黄实作纸,那行“盒盖卡滞处已查清”被太子亲手用墨笔重重划掉,底下墨迹还没干透;接着是那张贴上去的白附条,上头规规矩矩抄着学子常大个的原话,还有殿下亲手改写、署押的五个字:

“本人未看准”。

不仅如此,书册角落上那两道穿线骑缝的墨线,此刻正端端正正封在柜里那只木匣中!

属官心口猛地一抽,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整个人像被蝎子蛰了屁股似的从杌子上弹起半截,手臂横着伸过去,虚虚拦在孙掌书的笔架前:“慢!慢着!孙兄,笔下留情!”

孙掌书的笔尖骤然停在离木签半分高的地方,险些一头栽进墨池里。他惊得一缩脖子,抬头瞪向属官:“怎么了?属官大人,你这一惊一乍的,碰翻了砚台,弄脏了底册算谁的?”

属官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往虚掩的柜门上瞟了一眼,又左右看了看门外走廊。走廊那头只有两名巡值的长随轻手轻脚走过,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确认四下无人,属官才撑着案角,把身子压得极低,压着嗓子道:“孙兄,这‘旧盒修讫’四个字……不能写。”

“为何不能写?”孙掌书拧着眉头,手里的笔顿在半空,“你刚才自个儿说的人账两清、物归工棚,如今又说不能写?难不成这盒子其实没修好,是你们使障眼法抬回学院糊弄人的?”

“胡说什么!学院当场拿去用了,怎么可能是假的!”属官急得跺了一下脚,额角沁出一层油汗,“修是真修好了,可……可不是殿下修好的!”

孙掌书一愣:“殿下不是主试么?”

“主试是主试,可殿下先看走眼了!”属官咬了咬牙,索性把遮羞布掀开一条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殿下拿硬木折尺量了盒口明面三处,量得一丝不差,便提笔写了‘盒盖卡滞处已查清’。结果呢?学院里那个叫常大个的学子,顺手按平日的力道一推盖子——好家伙,暗槽里积着死垢,旧铁角也翘着,硬生生把人家右手大拇指夹破了点油皮!”

孙掌书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一抖,笔尖悬着的那滴饱墨啪嗒一声,直直砸在长案边的废麻纸上,洇出一大团刺目的黑晕。

“夹了手?!”孙掌书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半分,又赶紧自己捂住嘴,压低脑袋,“见……见血了?伤筋动骨了没有?!”

“没见大血,就是蹭破了一层油皮。”属官抹了抹额头的汗,心有余悸道,“可那也是伤着人了!常大个当场揉着指头,还嘴快吐出一句‘先前也夹过人’。殿下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听了这话,当场把自个儿写的断语划了,老老实实认了‘本人未看准’。后来是铺里的马师傅亲自挑了暗槽油垢、平了翘铁、打了薄蜡,那常大个用没受伤的左手单手复试了两回不卡,才算彻底修妥的!”

孙掌书听得脸色发白,两眼直勾勾盯着案上那块空白木签,像是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把秃笔往笔搁上一扔,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苦笑道:“属官大人,我的亲祖宗,你适才差点害死我!里头封着这么大一个窟窿,你刚才居然轻飘飘让我写‘旧盒修讫’?!”

“我……我这不是想着字少好交差么……”属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缩回手。

“好交差?好交谁的差?”孙掌书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胡子直抖,“这木签是挂在柜门铜槽里的!这屋里一天到晚进进出出多少人?别房来索簿的、查日课的,打眼只见‘旧盒修讫’,谁想得起里头还记着殿下先看走眼?哪天有人照这四个字抄一份好看的上去,再把木匣抽出来核原簿——”

孙掌书做了个摊纸的手势:“原簿一展开,里头是‘本人未看准’,还有学子夹手、马师傅修盒的实情。这四个字倒没撒谎,可漏掉的那半截,谁来补?你,还是我?”

属官被他说得脖颈子发凉,连连作揖:“孙兄莫恼,莫恼!我这不是赶紧叫停了么!那你说……依你看,这签上到底该怎么写?”

“还能怎么写?照实写啊!”孙掌书没好气地抓起木签,在掌心里拍得啪啪响,“你口里报了什么,里头封了什么,外头就得对应什么!”

“照实写?”属官眼睛猛地瞪大,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孙掌书,“孙兄,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打算怎么照实写?写‘殿下量错尺寸,铁角夹伤学子常大个右手拇指,马守义挑垢修讫’?你敢把这几行字明晃晃插在东宫下处的柜门脸上?!”

孙掌书张了张嘴,顿时噎住了。

满屋子只剩下蜡烛灯芯噼啪爆开的微响。

两人隔着一张堆满案卷的长案,对着那片窄细的木签大眼瞪小眼。

屋里的算盘,在这方寸之地打得劈啪作响。

“写‘旧盒修讫’,那是瞒天过海,坑的是日后查验的掌书;可若把‘夹手误判’全抖搂在门面上,那是在掘东宫属官的饭碗!”属官心烦意乱地敲着桌面,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再者说了,常大个就是学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壮实学子。人家拇指就蹭破了点皮,左手单手试了两次盒子,高高兴兴抱回工棚做工去了。你若在外签上大书特书‘常大个夹手’,明日这消息传回栖山百工学院,街坊四邻、同舍学子全都知道是他常大个让太子殿下栽了跟头!你让人家往后还怎么在工棚里抬头?怎么在县里过日子?”

孙掌书抚着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柏木签,又拉开底册瞧了一眼。

属官这话说得在理。不仅在理,而且戳中了下处当差人的死穴——不伤体面,但也不能背黑锅;不露隐私,但绝不能留下死账。

“外签不能露常大个的名姓,更不能写破皮伤情。”孙掌书低声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字,“这木签只有一指半宽,本来就容不下几十个字。若是硬塞,密密麻麻挤在一处,倒像是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对对对,孙兄高见。”属官连忙附和。

“那便分作两头。”孙掌书目光微凝,指了指柜门,又指了指案上的底册,“外签管外索,内簿管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