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官眼神一亮:“怎么个分法?”
“柜门外的木签,是给人翻柜子找匣子用的,只记物,不记人,不记评。”孙掌书拿起笔,在废麻纸上写了“旧榆木工具盒修缮日课”十个字,“端端正正排一行。既说明了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物件的课业,也没夸大说‘修讫’,更没虚构功绩。谁来挑刺,这就是一本关于旧木盒的日课,半个虚字也没有。”
属官凑上前去念了一遍,心里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妙啊!‘旧榆木工具盒修缮日课’……不褒不贬,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来!”
“别高兴得太早。”孙掌书冷笑一声,把底册刷地拉到面前,“外头遮过去了,里头这本登库底册,老夫可得留下一道铜墙铁壁。”
“那是自然,孙兄请落墨,该怎么记就怎么记。”
孙掌书深吸一口气,重新饱蘸浓墨,将笔尖悬在底册“送纳事由及附件备注”那一格。
那一格本来就宽,足够写下两行细楷。
孙掌书沉吟片刻,笔走龙蛇,沉稳下笔:
“送达者口报:内页附条记原委,有墨线两笔骑缝。该盒系先误判,后由匠人修复、学子复试。”
写完这一行,孙掌书连气都没喘,笔尖一顿,在末尾规规矩矩盖上了自己那方指甲盖大小的朱红铜木经手小印。
印泥鲜红,落在黑字旁边,分外醒目。
属官站在案侧,伸着脖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先误判”,收住了太子亲笔改写的那张白附条;“匠人修复、学子复试”,把马守义的挑垢平铁、常大个的左手单手复试分开写了。常大个的名字和被夹破皮的拇指,都没有浮在这薄薄的一页上。
属官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黏湿的汗衣被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却说不出的踏实。
“行了。”孙掌书拿起细木签,饱蘸了干墨,工工整整写下“旧榆木工具盒修缮日课”十个正楷。
写罢,他轻轻吹了吹湿墨,用一方干净的干棉布在字迹边缘轻轻压了压,防着溢墨。随后,他从笔筒里摸出一把扁平的小竹镊子,夹着木签那头削薄的斜舌,笃的一声,稳稳插进了柜门外的铜槽正中。
木签入槽,严丝合缝。
木签入槽,柜门上便多了一行清瘦沉稳的黑字,在略显昏暗的架格前静静立着,既不张扬,也不局促。
“这下妥当了。”属官整了整衣冠,对着孙掌书拱了拱手,“收条我揣走了,签子你也插上了。今日这桩差使,算是功德圆满。孙兄受累,改日下值,东街刘瘸子的羊肉汤,我请你喝一角热酒。”
孙掌书把笔搁下,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浅浅呷了一口,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老夫这儿晃悠了,看着你那张发虚的脸就心烦。”
属官嘿嘿一笑,转身便要迈步朝外走。
“等等。”
孙掌书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属官脚下一滞,回过头来:“又怎么了,孙兄?”
只见孙掌书并未收拾案上的砚台,而是整个人伏在桌案前,两根手指按在底册那行未干透的小字上,眉头一点点拧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墨字。
“属官大人,你且退回来两步。”孙掌书头也不抬,招了招手。
属官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莫不是字迹洇了,连忙折回案前:“孙兄,何事蹊跷?”
孙掌书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底册的墨迹上,一字一顿地轻声念道:
“‘该盒系先误判,后由匠人修复、学子复试’。”
孙掌书念完,慢慢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浑浊眸子里,竟浮起了一层近乎荒诞的恍惚之色。
他盯着属官,嘴唇微动,压得极低的声音在空旷的东厢房里显得格外干瘪:
“大人,你方才说,匣子封着,墨线骑缝不可拆,里头那张‘本人未看准’的附条,外人谁也瞧不见,对不对?”
属官愣愣点头:“是对啊。”
孙掌书手指在“先误判”三个字上重重碾了碾,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你睁大眼睛瞧瞧这一句——‘先误判,后由匠人修复’。这前头没头没脑,没写是谁误判;后头却紧跟着‘由匠人修复’……若是有个不知内情的主事调看底册,顺着这话头一读,他会觉得是谁先看走了眼?”
属官身子猛地一震,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小字上。
先误判……
由匠人修复……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顺着读下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分明是有个手艺不精的木匠学徒或者粗心匠人先看岔了毛病,随后木匠修好,再由学子复试!
谁能想到,那个在铺子里弯腰量尺、言之凿凿说“盒盖卡滞已查清”、而后又亲笔认下“未看准”的人……
属官的冷汗唰的一下,顺着后脖颈子淌进了衣领深处。
这没有主语的“先误判”三个字,就像凭空飞出来的一块顽铁,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眼看着就要结结实实,砸在外头哪个无辜匠人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