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原簿还没拆,漂亮摘要已经起了头(1 / 2)

送簿属官那只骨节发硬的手,稳稳当当按在冷金笺的正当中。

笺纸滑润,底下还垫着一层松江棉纸,属官掌心带着外头初春的微寒,这一按下去,不仅把那两行刚写成的漂亮话给捂了个严实,还险些把年轻书吏悬在半空的紫毫笔尖给撞偏。

书吏手腕猛地一抖,鼻尖上立刻渗出一层油汗。那滴悬在毫尖上的浓墨到底没敢落下去,只在空中打了个转,被他慌里慌张缩手收回,险险顿在青瓷笔架上。

“大人……”年轻书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屁股底下像生了钉子,想站又不敢站,两只袖口下意识往回收,生怕自个儿哪处规矩没顾周全,“这、这是后头司房要得急的内部传阅摘要……按惯例,下处收了上头的起居实录或日课底本,若逢巡看、修造这类庶务,都得先抽出一张半页的爽利条子,备着各司官长随时调看。小的见匣子已经进了掌书内室,便照着平日的老底子先起个头,免得待会儿上头问起来手忙脚乱……”

他说得又轻又快,字字句句都在往“公事规矩”上靠,眼角却忍不住往属官按着的那张冷金笺上瞟。

送簿属官没立刻挪开手,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看着露在掌缘外头的那半截字。

前头写的是“皇太子殿下躬行格致,亲勘古盒”,墨色已经浸进冷金笺的纹理里,写得端庄圆润,是极规矩的台阁体;后头“指授方略,众匠肃然修讫,盖合无滞”墨汁还泛着水光,偏生就是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图省事。”送簿属官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但在只有纸页摩擦声的外间屋子里,显得格外沉。

年轻书吏脸色微微一白,两只手在膝头紧紧攥着衣料,小声分辩道:“大人明鉴,小的绝非偷懒……只是、只是凡动着储君名头的条子,传阅到后头哪位大人手里,谁敢在正经摘录里落下‘看走眼’、‘没查着’这类晦气字眼?小的在这下处抄了两年半的杂案,前头那位王书吏,就是因在呈阅单上多记了一句‘殿下策论落笔稍滞’,被调去后山清点霉烂竹简,至今还没挪回正案。小的家里老娘还等着汤药钱,这笔底下……这笔底下委实不敢写半个坏字啊!”

他说到后头,声音几乎带了点发颤的哭腔。

这屋里没有刑具,也没有板子,可一张薄薄的冷金笺,对一个没品没级、全指着这份抄写粮米养家的年轻书吏来说,比公堂上的惊堂木还要沉。写好话是惯例,是逢迎,顶多被上司批一句“词气浮泛”;可若是白纸黑字把主子的错处摘出来往各处送,真要是哪位近侍官挑起刺来,捏死他一个抄书杂吏,比碾死一只春蚁还容易。

内室的布帘子被一只干瘦的手撩开了。

孙掌书手里端着那本刚合上的厚底册,慢悠悠踱步出来。他眼皮子抬也不抬,径直走到书吏案前,伸手把那本粗皮底册“啪”的一声搁在冷金笺旁边。

“你怕写坏话,我省得。”孙掌书开口,嗓子像被陈年黄卷熏过,干涩却透着股公房老吏特有的硬气,“可你这‘指授方略’四个字若送出去,咱们这下处的饭碗,怕是要比你那位去清点霉烂竹简的同僚砸得还快。”

书吏吓得一缩脖子,眼巴巴看着这位积年掌书。

孙掌书伸出一根枯瘦的食指,在自个儿刚记完的底册上敲了敲:“红漆木匣方才我已经收进锁柜了。铜搭扣咬得严丝合缝,书册外封纸上那两笔墨线骑缝,端端正正,连一根毫毛都没蹭破。我没翻开里头的内页,送簿大人也没私拆封皮,咱们全下处的人,谁也没见着殿下在里头到底怎么落的朱墨。”

年轻书吏连连点头:“是啊,原簿未启,小的才只写……”

“起首就敢写殿下指授方略?”孙掌书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指节重重扣在底册正文的补录上,“看看这行字!这是方才送簿大人立在案前,亲口据实报备、老夫亲手在底册上补的——‘殿下本人量明面三处后未看准’!这是亲见者口报的经手事实!”

孙掌书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在冷金笺上:“你倒好,嫌这事实硌手,砚台里多蘸了两分墨,手一挥,殿下量准明面三处却断错盒盖的事没了,成了一片清明的‘亲勘’;后头木匠做的事,也顺手全划拉到了‘指授’里头去。”

送簿属官听到此处,掌心微微松开了一寸,但依然虚虚压着纸面,沉声接道:“孙掌书说得半点不错。那旧榆木工具盒是学院学子共用的物件,坏了不是一天两天。木作铺里的马守义师傅,用细凿挑了暗槽里的旧垢,拿平铁垫正了翘起来的钝角,最后拿蜡块一点点把滑槽擦顺。梁小川从头到尾就在旁边递凿子、递垫木。殿下自个儿都没敢说自己懂这行深浅,先前在铺子里亲手把‘盒盖卡滞处已查清’那行划了;后来白附条上又落了‘本人未看准’。你这‘指授方略’四个字送出去,是指授了马守义怎么平铁角,还是指授了他怎么挑油垢?”

书吏张了张嘴,脸色由白转灰,嗫嚅道:“小的……小的以为,工匠做活,本就是承奉上意……”

“承奉上意,不等于替上意顶缸,也不等于将匠人的手艺做活全抹成虚无。”送簿属官目光凝了凝,语调里多了一层极隐秘的冷冽,“更要紧的是,殿下自个儿刚在木作铺把话说清楚,亲手穿绳打结、封纸画墨线送来下处;转过脸,下处外间就编出一份‘殿下英明指授、百工俯首听令’的传阅摘语送往各司。你猜殿下回头若是瞧见了,是夸你懂事体贴,还是觉得咱们这帮当下手的人,把他的亲笔更正当成了见不得人的丑事,非要替他擦干净了才敢拿出来见人?”

这话说得极重。

书吏后脊梁骨上顿时冒出一层白毛汗。他不是不懂官场上的曲折,他只是习惯了下位者避祸的顺水推舟,却没算到这一回是储君自己认了错、亲自留了痕迹。若储君要的是遮掩,他这是迎合;若储君要的是较真,他这份夸功的草稿,就是当面打主子的耳光,坐实了东宫下处全是一群粉饰太平的佞幸。

“大、大人……”书吏这回是真慌了,两手离开衣料,几乎要去抓送簿属官的袖摆求饶,“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把这笺纸烧了!撕了!绝不叫外人瞧见半个字!”

说着,他抄起裁纸刀,就要往那张价值不菲的冷金笺上划。

“慢着。”

送簿属官一把按住裁纸刀的黄铜刀环,把刀刃轻轻推了回去。

“谁许你毁纸了?”送簿属官看了看那张纸,淡淡道,“字写在冷金笺上,撕了就能当没写过?明日有人问起这张草稿,你拿什么答?难不成说‘因抄录不谨,自己烧了’?”

书吏吓得把刀子扔在桌上,两手僵在半空,眼泪几乎要在眼眶里打转。涂成墨团不行,撕了烧了不行,直着写不行,曲着写更不行,他一个底层小吏,简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孙掌书在旁边看着,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从笔洗旁拿过一支小号的硬毫分书笔,蘸了极淡的焦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