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官房里办差,首要是留痕,不是赌气。”孙掌书提起笔,却没把那两行字涂成乌黑一团,而是悬着腕,在那两行已经写成的草稿上头,平平整整地拉了三道细如发丝的墨线。
线落得很轻,划而不污,既表明此句作废,又让底下的“亲勘古盒,指授方略,众匠肃然修讫”清清楚楚、历历可辨。
“改处可见,存底备查。”孙掌书收了笔,把笔管递给年轻书吏,顺手从自个儿怀里摸出一枚素面白铜镇纸,压在冷金笺的左上角,“这原草稿不用撕,也不用藏。你刚才不是怕上头怪罪你办事不利索、摘不出可用之语么?老夫做主,这张废稿就压在底册格子里,算作你第一趟拟稿的‘存废底草’。”
书吏怔怔地看着那三道细墨线,又看了看压在上头的白铜镇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送簿属官此时也收回了手,从案边抽出一张寻常的夹砂白宣纸,轻轻覆在冷金笺旁边。
“重新起草一份内部摘语。”属官开口,声音放缓了许多,“不用冷金笺,就用这寻常白宣。抬头写明:‘据送簿属官亲见口报,未拆原簿封纸’。正文只准录窄事实——旧榆木工具盒修缮,殿下初量明面三处,未察暗槽旧垢与翘角;后由木匠马守义挑积垢、平翘角、行蜡顺槽,由学子试用顺畅后领回。末尾添上一句:‘殿下亲笔核改,原簿在匣,封纸完好,此语只作司房备验。’”
书吏听得心惊肉跳,手指有些发僵:“大、大人……真就这么直愣愣写‘未察暗槽旧垢与翘角’、写‘木匠挑积垢’?”
“不是你写的。”送簿属官指了指开头那句,“你前头写明‘据送簿属官亲见口报’,这摘语上的每一句硬话,根子都在我身上。后头各司房的大人若嫌这话不好听、嫌这字不长储君威风,让他们拿着条子来找我说话。你是奉命录报,不是擅作主张。”
属官顿了顿,又盯住书吏的眼睛,加了一道冷厉的锁扣:“还有一桩,给我死死记在脑子里。铺子里那位手指头被夹的人,姓甚名谁、伤了何处,这张给人传看的摘语里半个字都不许落。若有人来问,就叫他来看原簿,别拿人家的伤处做谈资。”
书吏整个人像被大赦了一般,猛地喘出一口长气。
他听懂了。
这不是在逼他顶雷,恰恰相反,送簿大人和孙掌书联手,把原本悬在他脖颈子上的这柄刀给接了过去!摘语前头顶着“送簿官口报”,后面压着“原簿未拆封线完好”,责任链条断得干干净净。他只是个记字的手,既不用背逢迎粉饰的骂名,也不用担犯上直言的罪过;最妙的是,那张昂贵的冷金笺没被毁损,作为“存废草稿”名正言顺留存,谁也查不出烂账来。
甚至,因为这纸上清清楚楚留着那三道划改墨线,将来哪怕真有挑刺的长官来翻看,也能一眼瞧出这年轻书吏起初也是“一心想护着储君体面”的,只是被当值的属官严令按住改了口径。这在官场深处,简直是一道保住饭碗的护身符。
“小的明白了!小的谢两位大人指点!”书吏忙不迭地抓起细毫笔,手也不抖了,腰杆也直了,在那张粗白宣纸上刷刷落笔。
字迹虽不如冷金笺上的台阁体那般舒展华丽,却字字规整、笔锋收敛,按着属官交代的那几句窄事实,不多添一个赞字,也不少记一处经手,一五一十写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一张墨迹未干的窄事实摘语便写成了。
孙掌书端详了一遍,点了点头,在纸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指着“未拆原簿封纸”那行,叫属官也具了名。
外间屋子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初春薄阳照在青砖地上,映出窗棂一条条笔直的细影。
书吏小心翼翼地把墨迹吹干,将那张带着划痕的冷金笺草稿叠了半幅,与新写的白宣摘语并排搁在黑漆木托盘里,双手捧到送簿属官面前。
“大人,两份都在这儿了。”
送簿属官低头看着托盘里的两张纸。
一张是富丽堂皇、透着股陈腐逢迎气的冷金笺,上头的“指授方略”虽被划了三道线,依然能看出笔画里使劲巴结的力道;另一张是素白微糙的寻常宣纸,字句平实窄仄,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不近人情,却把殿下的早断错、工匠的真手艺、封皮的原封不动交代得滴水不漏。
属官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托盘边缘,在桌案前沉默了片刻。
那张冷金笺若真传了出去,往后谁还肯把马守义的凿子、常大个的拇指写进账里?
“大人,这原稿……”孙掌书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是锁进底册柜,还是……”
送簿属官抬起头,眼神终于定了下来。
“不锁。”属官端起托盘,深吸了一口气,“两张我都带着。”
孙掌书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眼:“两张都带?殿下可在里头正堂歇着呢,若是瞧见了这冷金笺上的字……”
“殿下既然能在铺子里当着木匠和学子的面,把‘盒盖卡滞处已查清’划掉,后来又亲手写上‘本人未看准’,那就不该拿这张瞎话糊弄他。”送簿属官转过身,面向通往内进正院的那道厚重棉帘,脚步顿了顿,“这下处外间起了什么样的奉迎心思,总得让殿下自个儿亲眼看一看。”
属官托着木盘,衣袍下摆擦过门槛,在静谧的走廊前停住了脚步。
门帘外头,两名挎刀护卫肃立如松;门帘里头,隐隐能听见翻动书页的轻响。送簿属官站定在台阶下,托盘里的两张纸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微微垂首,尚未开口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