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夹过手的人不想出名,只想盒子别再咬人(2 / 2)

常大个用左手把松了半圈的旧白布条解开,攥在掌心里。

布条扯开,露出了里头的大拇指。

指肚那层破了的油皮已经结痂,边上泛着一圈新长的粉红皮肉,旧划痕还在。

掌库管事没碰伤处,只叫他轻轻屈了一下拇指。

常大个屈了屈,指肚有些发紧,没妨碍他把布条重新绕回去。

“结痂了也别拿它逞强。”掌库管事瞪了他一眼,“盒盖要是还有哪里别手,你先说。”

“掌库管事,我不是怕这点皮……”常大个臊得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哀求,“庄稼汉谁手上没几道口子?我怕的是前头那些话!您老见多识广,您听听方才那俩小子说的……太子殿下在日课里都记了这盒子,万一外头的大人们觉得是我推盒害殿下失了颜面,回头要拿我问罪,我上哪儿说理去?我来学院学手艺,是要回去靠这双手挣饭吃的!”

他说得可怜兮兮,八尺高的粗壮汉子,腰弯得像张断了弦的旧弓。

掌库管事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他一把翻开案头那本薄账册,朝常大个面前推了推。

“低头,看清楚!”

常大个赶忙俯身看那本账册。

这本账册他前些日子带去马记铺结工钱时也夹在腋下。工棚原出给马守义的领回条留在铺里,册上记的是学院自己这笔旧盒归库:

“旧榆木盒由常大个领回当值,实试开合无滞碍。”旁边有当值学子核准领用的记号。

页角被人捏得起了毛边,这一行没有常大个拇指破皮的伤处,更没有一句“因他推盖害了殿

“看明白了没有?”掌库管事抬手敲了敲那行字,语气硬邦邦的,却没有半分虚架子,“这本只认盒子归库、推合顺畅。学院修盒工料和梁小川那点递凿工钱,另有讫条,早和马记结了;东宫额外占案看工,也另结了。两路钱谁都没往你手上塞,更没要你赔一文。”

常大个盯着那行字,眼珠子眨巴了两下:“那……那殿下的日课……”

“日课那页我又没瞧见,哪敢替你说里头写了什么?”掌库管事把旱烟杆磕在长案边缘,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咱们工棚收的是能装凿子的木盒子,记的是物账。你怕外头乱传,我懂;可也别拿外头的闲话来改咱们这行实字。”

掌库管事指着工棚靠墙那一排立地的大木架子:“共用旧盒回了库,后头谁推顺了、谁借走了,工棚自己记。留在马记的领回条上有你画押,却不是贴大门的告示。殿下在那边写什么,咱们没见着;你在这边受了伤,便是受了伤,也不是拿出去给人看的招牌。”

常大个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可这通劈头盖脸的臭骂落在耳朵里,却比三伏天喝了一碗井拔凉水还要舒坦。

但他的小心思还没彻底打消,又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掌库管事……那要是外头来参访的大官……听说这盒子夹过人,非要工棚把这盒子摆出来当展物呢?学院不是还在公开栏留着殿下那张不合格么?万一哪个管事的先生,非要我站出来给大伙儿看手,说这就是‘储君亲试之鉴’……那我岂不是成了猴子?”

掌库管事原本已经拿起墨斗准备去弹线,听到这句,猛地扭过头来,眼里冒出一股真切的火气。

“展物?谁敢拿它当展物?!”

老管事把手里的墨斗重重拍在案上,溅出两星黑墨:“学院造那些长凳、陶盘,挂出来是为了让后头学手艺的知道榫头为何会松、火候为何会偏!这只榆木盒子是工棚共用的家当,是给天天干糙活的学子装刨刃、放平锉的,不是给哪座庙里请菩萨!要是给它贴个黄纸条、立个‘储君亲勘’的金字招牌,往后谁还敢伸手去摸?借个凿子还得先给盒子作三个揖?!”

掌库管事几步走到常大个跟前,指着他攥在手里的白布条:

“还有你这根大拇指!工棚只要实物平顺、领条无误,不要伤情当招牌!谁要是叫你脱了布条到处亮伤处,先叫他来问我借不借这只盒子。盒子给人做活的,不是给人看热闹的。”

常大个原本还想往后退,听见这话,手里的白布条倒不再往袖子里藏了。

不是气话,是真话。

在工棚这间充斥着木屑味和汗臭味的长屋里,修好了的盒子还在案上,薄账册也摊在手边。至少眼前这位掌库管事没打算让他举着拇指去站门口。

他常大个依然只是个手指头蹭破了油皮、明天还得继续扛大木料的粗壮学徒。

“呼……”常大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两肩彻底垮了下来,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满是乱发的后脑勺,“掌库管事您别动气,小的这心……这不是被外头那帮碎嘴的给吓唬住了么。只要不让我站大门口给人看手,不让我出那劳什子风头,您就是让我今儿下午多拉十根大木料,我也绝不吭一声!”

“滚一边去!”掌库管事横了他一眼,顺手在薄账册原有的领回一行旁,添了句“今试开合仍顺”。

外头日头渐渐高了,早春的微风吹散了工棚门口的一地寒气。

又有两个挎着麻布袋的学子推门进来,怀里叮叮当当装着几把钝了的宽刃凿,正四处踅摸盛工具的家伙。

一眼瞧见长案上摆着的旧榆木盒,其中一个圆脸学子快步走过来,惊喜道:“哟,老榆木盒子修回来了?来得正好,我这几把大凿子正愁没地方码呢!”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掀盒盖。

常大个下意识伸手一挡,随即又缩了回来,咧嘴笑道:“轻点推,刚修好的,顺溜得很,不咬手了。”

那圆脸学子推开盖子试了一把,果然滑溜异常,乐颠颠地开始往里码凿子。一边码,他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常大个:

“哎,常师兄,那天在马师傅铺里,你不是说过‘先前也夹过人’?到底夹了谁?”

常大个刚松开的那口气又噎在喉咙里。

“我只记得以前听人提醒过,这盒盖推急了会咬手。”他用没伤的左手把圆脸学子那几把宽刃凿往盒里挪了挪,“是哪回、哪个人、伤得怎样,我真说不上来。可那天我的拇指是实打实被夹了。”

圆脸学子瞧瞧盒沿那道旧划痕,又瞧瞧被常大个攥在手里的白布条,没再追着问名字。

掌库管事把薄账册往自己这边一收,翻动的纸角轻轻刮过指尖。他手停了:“这册上记的是这回领回。你说的那句旧话,以前有人写下来过没有?”

常大个摇头:“我没见过。”

薄账册没合上。掌库管事望了一眼页上那行新字,又看向那只已经能顺畅开合的盒子,没把“没见过”当成“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