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门口那两根两丈长的落叶松圆木“咚”地一声撂在泥地上,震得棚顶的干松针扑簌簌往下掉,溅起半尺高的黄泥点子。
常大个的大巴掌还死死按在旧榆木盒盖上。
他那根受伤的右拇指上缠着一截早褪了色的白粗布条,布头散出半圈毛边,被他手忙脚乱地用没受伤的左手给塞回了手心里。掌心下头那只旧榆木盒子,方头方脑,棱角磨得发亮,是工棚里几十个学子天天轮着用的大路货。
可眼下,这只大路货在他眼里,比刚修回来那会儿还扎眼。
“……你俩方才在前头说什么?”常大个嗓门粗,平日里在工棚里吼一嗓子,连隔壁锻铁棚的炉子都得跟着颤三颤,可这会儿从喉咙眼挤出来的话,却虚得跟漏了气的皮囊似的,“什么叫……这盒子进了太子的日课簿?”
门口两个刚卸完木料的学子拍打着袖口上的锯沫,冷不丁被这粗嗓门吓了一跳。
一个高个的学子缩了缩脖子,拿眼角往工棚内间瞟了瞟,才压低声音道:“常师兄,你、你还在这儿摸盒子呢?我们方才打前头院门过,听从马记铺回来的同窗说,殿下把旧盒这件事写进了日课。旁的谁也没见着那页纸,传着传着就成了‘从头到尾录了个明白’……”
另一个矮实学子揉着被圆木硌酸的肩膀,嘴快地接了一句:“可不是么!前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殿下在铺子里本是拿尺子把明面量得准准的,后来不知哪个手欠的当场推了一记,暗槽里的铁角直接把人手给夹了!结果殿下落了个早断之错,把写好的‘已查清’都给划了……常师兄,那天在马师傅铺里拿手推盒子的,不就是你么?”
常大个脑门上的青筋登时“突突”直跳。
“什么叫哪个手欠的推了一记?!”常大个急眼了,左手死死按着盒盖,右拇指下意识地往袖口里缩,“那是马师傅叫我试的!我天天在工棚用这破盒子装凿子,拿手一推那是顺理成章的做活把式,谁知道里头暗槽翘着铁角?!再说了,我是被夹的那个!咬的是老子的肉!怎么到了外头嘴里,倒成了我故意推上去让殿下难堪了?!”
他越说越慌,后背上的粗布夹袄眨眼间就被一层白毛汗给浸透了。
那可是当朝储君。
普通庄稼汉进城,见个九品巡检都得贴着墙根溜,他常大个倒好,不仅当着太子的面被盒子咬了一口,还嘴贱撂下一句“先前也夹过人”,硬生生把太子那句“盒盖卡滞处已查清”给顶成了瞎话。
这要是东宫哪个心胸狭窄的随从官长较起真来,觉得是他这穷学生存心害储君丢脸,回头随便寻个由头,够他丢掉这份学徒差事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太子大度不治罪,栖山县这地方近来风气也怪得很——学院公开栏还挂着殿下那张“不合格”,万一学院里哪个主事的先生脑子一热,觉得这是“储君纳谏”的天大好事,非要把他常大个的名字刻在盒盖上,甚至叫他天天举着受伤的大拇指,站在学院大门口给各府各县的参访官吏巡看……
常大个光是想想那幅场面,就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把自己活埋了。
他是个来学手艺混口饭吃的粗汉,又不是街头杂耍卖艺的,谁乐意当个招牌给人指指点点?
“完了完了……”常大个直勾勾盯着案上的旧榆木盒,两腮的肉直抽搐,“明儿一早工棚开门,大伙儿来借家伙,到底是问这盒子能不能装刨刃,还是围着老子看怎么夹了太子的脸啊……”
“在这儿嚎什么丧呢?!”
一声炸雷般的老迈嗓门猛地从工棚内间掀了出来。
厚重的木板门被一只套着旧皮护腕的干瘦大手重重推开,掌库管事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杆,腋下夹着那本薄账册,踩着满地刨花大步流星跨了出来。
掌库管事常年在工棚里管着几十号学子的刀斧家当,袖口被桐油和锯屑蹭得发硬,瞪起眼来,新来的学子谁都先看自己手上是不是少了件工具。
他眼皮子一挑,先看在门口那两根落叶松圆木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那两根落叶松是打南山运下来的湿料,叫你们搬去东头高处垫两寸通风,你们倒好,顺手扔在泥地上吸地气!嫌木料烂得不够快是不是?滚去搬走!再扔泥里,明儿这两根木料都归你们刮干净!”
两个学子吓得一吐舌头,屁都不敢放一个,慌忙弯腰抬起圆木,一溜烟顺着外头泥路跑远了。
掌库管事这才转过身,几步踱到长案前。
他的目光根本没在常大个那张煞白的长脸上停哪怕一息,两只干枯如老树皮的手直接按在了旧榆木盒上。
“从马记抱回来的?”掌库管事问,声音干冷得像秋风扫落叶。
常大个像捧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赶紧把左手松开,小心翼翼往后退了半步:“回掌库管事的话……正是那只。马师傅亲手拾掇的。”
掌库管事没接茬,把腋下那本薄账册“啪”地搁在案头,双手搭上了盒盖。
他先摸了摸盒身四角。老榆木的包浆油亮暗沉,边缝严实,没有被多刨一分,也没有留下新凿的裂茬。
接着,老汉右手手腕一沉,大拇指顶住盒盖的内凹拉手,轻轻往前一推——
“哧——”
一声极轻、极润的木料滑动声在安静的工棚里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阻涩,也没有先前那股晃荡撞击的钝响,盒盖顺溜地滑开了大半,露出里头分得整整齐齐的工具内槽。
掌库管事俯下身,眯起一只眼,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往盒体暗槽深处瞅。
原先卡死在最里头的那层硬垢全被挑干净了,露出了暗黄微糙的旧木底子;里头翘起来别住盖缝的那截钝铁角,也被垫平敲实,牢牢伏在槽底,滑槽上走过的薄蜡带着一点润光。
“马守义的手艺到底没倒。”
掌库管事嘴里哼了一声,手腕一收,又顺势把盒盖往回拉。
“嗒。”
盒盖结结实实扣在止口上,平平整整,连一丝翘角都没有。
老汉不死心,换了左手,又接连推拉了三四趟。每一次滑开、合拢,都轻快得像抹了猪油的门闩,再没有半分咬手卡壳的迹象。
常大个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喉咙发紧。这盒子他在铺子里就拿没伤的左手试过两回,确实顺溜,可眼下见掌库管事试得这么顺,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实打实往下落了半寸。
至少,这破盒子不会再咬下一批学子的手指头了。
掌库管事试完了盖子,这才斜过眼,盯住常大个藏在袖子里头的右手:“手还疼不疼?别藏着,自己看看。”
常大个缩着肩膀,战战兢兢把右手从袖口里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