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修盒的钱早结了,报错的账却还欠一笔(1 / 2)

长巷里的穿堂风刮得人后脖颈子发凉,泥水顺着湿泥地的车辙印淌得老慢。

掌库管事脚底生风,踩得石子路噼啪乱响,腋下死死夹着那本薄账册,干瘦的手指头紧扣在硬纸皮边沿上,连那半截没点着的旱烟杆都快被他咬出牙印来了。

常大个八尺高的个头,像截被狂风追着撵的烂木桩子,两只大长腿倒腾得飞快,硬是落后半步颠颠跟着。

“掌库管事,您老倒是放个屁……不对,给个明示啊!”常大个用没受伤的左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右手大拇指翘得生硬,指肚上的硬结痂皮绷得泛白,“方才在老马铺子里,纸也翻了,话也对过了。工棚手边翻不着旧条,马师傅旧流水里也没查出凭单。可旧话我确确实实是听过的,我这手也是结结实实被咬过的!等回了工棚,日常报修那张薄纸上,到底能不能给添上一笔?”

掌库管事猛地收住脚,靴底在泥浆里拧出半个圆坑。

老头转过身,手里的旱烟杆劈头盖脸朝常大个鼻梁前一点,险些戳在他眼珠子上:“添?你拿什么添?盒子刚结过账,你又要在学院日常报修处另起一张纸?!”

常大个吓得一缩脖子,两只手慌忙在胸前乱摆:“我、我没说要另起大案啊!我就是问日常报修……”

“少跟老汉揣着明白装糊涂!”掌库管事嘴唇上的胡茬抖得跟铁刷子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泥地里,“你以为学院那张报修纸是菜市口的招牌,谁路过都能上去画个圈?老汉管着工棚这一亩三分地的家当!凡是送进报修处的条子,后头哪一张不跟着算料钱、折工钱、领铜板?公账房那帮算盘打得震天响的先生,眼睛比贼还毒!”

掌库管事拿烟杆重重敲了敲腋下的账册,发出沉闷的硬响:

“学院翻修工料按单付了马记,马记也付了小川的递凿钱;东宫占案看工另走学钱。两路都结了,盒子也回了库。”

老管事往前跨了半步:“你现在非要在日常报修处新立纸。公账房一看,先问:‘旧盒刚付过钱,又来一张,是马记返工,还是工棚再要修费?’”

常大个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亲爷!药钱该不该给是一回事,修盒的工料账清了是另一回事。我今天要的,就是留句往后能翻的报修话!”

“你不要,别人长着嘴不会问?!”掌库管事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迈,“公账那边要是疑我吃回扣,我还得拿老脸去贴冷板凳;这还不算完,万一传到东宫下处耳朵里,那位属官爷要是觉得咱们工棚不知好歹,盒子修顺了、钱结清了,还要回过头来另立一张‘夹手单’天天戳殿下的肺管子,你当人家是泥捏的菩萨?!”

常大个被噎得一口气悬在嗓子眼,涨得脸皮紫涨,可脚底下半步不敢落,亦步亦趋跟进了学院侧门。

进了工棚大院,一股子松木锯末的清苦味夹杂着润滑桐油的腻味扑面而来。

正午的工棚里乱哄哄的,七八个学子正围在东头的宽案旁锯一根柞木大梁,拉大锯的吱呀声此起彼伏,木屑雪片似地漫天飞卷。几个新来的年轻学子正捧着钝刨子四处乱转,嘴里嚷嚷着找家伙什。

掌库管事一言不发,带着一身寒气跨进中堂,径直走到工棚西墙下的长案前。

那只修好的旧榆木工具盒,正安安稳稳卧在长案正中。

深褐色的老榆木面上,常年被油污和手汗盘出的包浆泛着温润的暗光,四角榫卯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炸茬。盒身侧沿,那道不知哪年留下的旧深划痕依然浅浅凹着,像是老人脸上褪不掉的一条刀疤。

掌库管事把腋下的薄账册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案头一盒铁钉跳了三跳。

“推!”掌库管事眼皮子一搭,冲常大个下令。

常大个吞了口唾沫,伸出没伤的左手,拇指扣进盒盖前端的凹槽,轻轻往前一推。

“哧——”

极微弱、极熨帖的木料摩擦声滑了过去,盒盖顺溜地滑开到底,露出里头分得井井有条的凹槽。暗槽深处的陈年死垢全被剔得干干净净,那截曾经翘起来别住盖缝、咬破常大个油皮的老铁角,被马守义用小锤敲实垫平,严丝合缝地伏在木槽底,滑槽上涂过一层薄薄的硬蜡,亮汪汪的泛着润光。

“再推!”管事又喝道。

常大个仍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住盒边,往回一拉。

“嗒。”

盒盖结结实实扣在止口上,不晃不滞,平整得连张薄纸都塞不进去。

“顺不顺?”掌库管事问。

“顺……比新打的还顺溜。”常大个老老实实应道,眼神却直往长案边沿飘。

掌库管事伸手解开粗布短袍的襟口,从最里层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糙黄纸片,小心翼翼展平在案头。

那是马记木作铺出具的收讫条,上头盖着马守义那方边缘微残的朱红名章,墨迹干透,白纸黑字写着学院这笔翻修工料银钱结清。

掌库管事指头重重戳在印章上:“这一张,只管钱结清。”

他又翻开自己那本薄账册,指着最新一行墨字:“这一页,写盒子归库、试开顺。”

老管事喘了口气,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常大个脸上:

“你在马记说过的那句,铺里实作纸记了。可咱们学院这两张,”他点了点讫条,又点薄账册,“一张管钱,一页管盒子,哪张都没你报的那一口。”

掌库管事把旱烟杆在案角狠狠一磕,笃的一声脆响:“你说还欠一笔,欠的到底是哪张纸?”

常大个八尺高的汉子,被这一连串质问逼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喉结上下滚动,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着自个儿的粗布围裙,勒得指节发白。

他看着案上那只顺滑如镜的旧榆木盒,又看着薄账册上那行干干净净的“开合无滞碍”,一股子憋屈和执拗猛地从胸口冲了上来。

“管事!银钱的账是清了,可报错的账……在咱们工棚本地,就是欠着啊!”

常大个抬起右手,把那根结了浅痂的大拇指伸到长案上方,离那只老榆木盒只有三寸远:

“您瞧瞧!这是我的手!这层油皮就是那铁角蹭破的!它不是画在纸上的,它是长在老子身上的肉!”

“在马师傅铺子里,殿下亲眼看着,马师傅亲手挑的暗槽!可这事儿过了,东宫收了日课,马师傅木夹里扣了做活底子;唯独咱们工棚呢?!”

常大个一把按住自己的胸膛,粗粝的嗓音在吵闹的工棚里竟带出了一丝破音:

“咱们工棚的薄账册上,只写了一句‘领回当值,开合无滞碍’!半个字没提这盒盖暗槽翘过铁角,半个字没提常大个在铺里被咬过一口,更半个字没留我那句‘先前也夹过人’!”

工棚东头拉大锯的几个学子被这动静震住了,手里的长锯“嘎吱”一声停在木料半腰,几个满头木屑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往这边望。

常大个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眼神,他喘着粗气,腰弯得更低,语气里近乎带着几分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