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我求您留张纸,真不是为了重开那笔工料钱!拇指破了皮,该不该敷药另说;我也没疯到借着殿下的名头去外头显摆,更不是要把不知哪年的倒霉同窗翻出来问责!”
“我图的是下回啊!”
常大个手指头重重敲在老榆木盒的边缘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盒子是工棚共用的!几十号学子天天借、天天用!马师傅这回是给挑干净了,抹了硬蜡,推着顺手。可再过半年呢?再过一年呢?工棚里天天切料拉锯,锯屑、铁渣、干灰,谁敢保不准哪天又掉进暗槽深处,又把那截老铁角给顶翘起来?!”
“到那时候,要是哪个新进门的小师弟,手脚急躁,拿手猛力一推,‘咔嚓’一声又被铁角咬破了手指头,又破了皮,他跑来报修……”
常大个直勾勾盯着掌库管事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一字一顿地问:
“管事,您老人家那时候坐在桌后头,翻开这本薄账册,上头写着‘某年某月修讫,开合无滞碍’。您是不是眼皮一挑,张嘴就得骂人家:‘这盒子马记早修妥了,账早结了,分明是你小子干活手欠、自个儿不长眼弄伤的,休想赖在物件头上!’”
掌库管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真到了那个时候,那倒霉孩子上哪儿说理去?!”常大个两眼泛酸,抬手指了指外头的大街,“神仙有神仙的朱印日课簿,木匠有木匠的硬皮大木夹!合着满天下有头有脸的人,手底下都有张纸能证明自己没看走眼、没做错活,偏偏咱们工棚里天天顶着木屑、流着血汗干粗活的穷学生,挨了咬、报了错,手里连半张窄纸都留不下?!”
“老子挨了夹,在铺里吼了一嗓子‘先前也夹过人’,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连殿下都知道自己早断了;结果回到自个儿睡觉吃饭的工棚本地,日常报修的格子里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算什么事?!这不是把报错的人当成无理取闹的疯子吗?!”
“我就要一张窄纸!”常大个胸口剧烈起伏,声音终于落了下来,带着沙哑的粗粝,“就两指宽的一张草黄纸,写清楚这盒子这一回怎样夹了常大个的大拇指,写清楚常大个报过一句‘听人提醒过旧日也夹过人’,写清楚咱们翻过旧纸没翻着凭单!不用贴在大门外当告示,就折成小条,塞在工具架放旧盒子的格子里头!”
“下回要是这破盖子又咬了谁,后头的人伸手一摸,抽出来看一眼,心里能有个底——‘哦,这盒子先前确有夹手一回,得先瞧瞧暗槽’!这就够了!就这一条,能救后头学弟的一根手指头,能保住咱们报错的人不是满嘴跑舌头!这笔账,难道不该留在工棚本地吗?!”
长案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拉大锯的两个学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锯把手,悄没声儿地凑到了两步开外。
其中一个胳膊上还沾着鲜松树油的粗壮学子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盒子是修顺了。可要是往后有人问起这一口,咱们翻哪张纸?”
“闭嘴!滚回去拉你的锯!”
掌库管事猛地扭头,狠狠瞪了那学子一眼。那学子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赶紧退回大梁旁边装模作样地抹汗。
掌库管事转回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眼圈发红、胸膛起伏的八尺大汉。
老汉站在长案前,手指头在薄账册那粗糙的纸壳边缘缓缓摩挲着。
常大个右手拇指那层浅痂摆着,不重开工料账,不出名声,只要工棚在放旧盒子的格子里留下一张能翻检的窄纸。
掌库管事咬了咬嘴里的旱烟杆,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浊气。
“行了。”掌库管事把案上的薄账册往自己怀里一揽,“收起你那副哭丧相,老汉还没死呢。”
常大个一愣,呆呆看着老头。
“老汉管库这些年,还没见过你这么上赶着找麻烦的夯货。”掌库管事拉过一条长凳坐下,语气虽然依旧梆硬,眉宇间那股子防贼似的警惕却彻底散了个干净,“你方才说的那些混账话,虽粗,但有两句落在了实处。物是在工棚使的,报错的人也是工棚的学子。马记留了做活底子,东宫也有日课,咱们工棚若是连句实试报错的话都不敢存,往后这库房里的家伙什,真成了一笔糊涂烂账。”
常大个眼睛猛地亮了,喉结一动:“管事,您……您同意留了?!”
“老汉同意留一张窄纸!”掌库管事伸出一根粗糙如树根的手指,指尖在长案上重重一顿,“但是,规矩必须立在头里!差一分一厘,老汉亲手把纸扯了喂灶膛!”
“您说!您怎么说我怎么认!”常大个连连点头,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掌库管事冷冷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这张纸是工棚日常报修窄纸,只认物病与使用实试,绝不重开银钱账!工料钱由学院公账结清,递凿钱由马记付清。学院的讫条就在老汉衣兜里。新纸头一行必须写死:‘翻修银钱早讫,本单不涉任何新增工料赔补’!谁要是敢借着这张纸去公账房支一文钱,老汉先问他拿的哪张旧单!”
“那是自然!这张纸不向公账房支钱。”常大个拍着胸脯保证。
“第二,”掌库管事竖起第二根指头,“不许推给东宫,更不许借东宫抬身价!东宫有东宫的日课,马记有马记的做活底单。咱们这是学院工棚的日常报修,只记常大个推盖被夹、暗槽有翘角老铁皮、马记已剔垢平整。不许往纸上扯半个‘储君’、‘殿下’的字眼!这不是给天家表功的贺表,也不是给大人邀功的展牌,谁敢写得花里胡哨,老汉把笔从他手里夺下来!”
“第三!”管事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死死盯住常大个那根大拇指,“你说你先前听过旧盒咬人的提醒,工棚手边这箱旧纸没翻着,马记可读旧流水里也没翻着。这张纸上,可以准你写‘据学子常大个口陈,曾听人提醒此盒先前夹过手’;但后头必须紧跟着添上一笔——‘翻检工棚手边旧纸及马记可读旧流水,未见旧伤凭单,年月伤者俱无可考’!听明白没有?!已知的实试夹手照实记,未知的陈年旧事不许编!谁也不能拿着没查实的口头闲话,倒造出一桩铁案来!”
“听明白了!全听明白了!”常大个裂开大嘴,露出一口黄板牙,嘿嘿直乐,“管事您真是青天大老爷……不对,您真是咱们工棚的定海神针!就按您说的办,多一个字我都嫌臊得慌!”
“少拍马屁!”掌库管事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扭头朝着工棚角落喊了一嗓子:“会写字的,过来一个!”
角落里翻动刨花的声音停了。一个替工棚抄器具签条的学子从料堆后钻出来,袖口套着青布,指头还捏着半截秃笔。
“就你。”掌库管事指了指长案,“裁张窄纸,先把磨磨好。”
学子一听是给旧榆木盒写报修纸,笔尖先往盒上瞄了一眼。这盒子进过马记铺,太子也在那儿动过折尺,工棚里谁不知道?可管事让他写的,偏偏不是好看的那一面。
他把砚台放在案角,倒了两滴水,磨得墨汁浓了,又把一张糙黄纸裁成两指来宽。刀口有些歪,他拿指甲刮了刮,翻了个面才放平。
常大个见他半天不落笔,急得伸长脖子:“纸都裁好了,你还等它自己长字?”
“急什么?”学子捏着笔,望向掌库管事,“既是工棚报修的纸,先写‘旧盒修讫,试用无碍’,不就清楚了?”
掌库管事的旱烟杆刚搭到桌角,又拿了起来。
“那是物账上已有的字。”常大个把右手拇指往纸边一搁,浅痂离笔尖不过两寸,“我这一口呢?”
“也写,也写。”学子忙把笔抬高些,“可这盒子毕竟让殿下过过手。‘夹手’两个字放在头一行,万一往后有旁人翻着,不大好看。不如写‘学子偶触盒沿,略有不便’?”
“偶触?”常大个低头看了看拇指,又瞅瞅旧盒,“那我手上的皮,是听见这四个字自己吓破的?”
东头锯木的学子憋不住笑了一声,赶紧又拉起锯。掌库管事没跟着笑,只把钱讫条挪到一旁,给那张窄纸让出地方。
“钱不写成新账,殿下也不往纸上扯。”他敲了敲空白处,“常大个这一回夹手,旧日那句又没凭单。你要写得好看,先想想怎么把这两件事都写真。”
学子握着笔,眼睛在常大个的拇指和旧榆木盒之间转了一圈。笔尖一滴墨悬了许久,窄纸上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