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签学子蘸墨,先写下:“据学子常大个当场口陈:本人曾听人提醒,此盒先前也夹过人。”
常大个俯身盯着“本人曾听”四字,点了点头。抄签学子等他抬头,才把第二行补上:“工棚手边旧箱、马记现存可读旧流水,未见可核旧伤凭单;年月、伤者、次数俱不明。此句只存口述,备后来使用者留心暗槽。”
“没把我听过的抹掉,也没把旧人写出来。”常大个退开半步,“这回才是我说的话。”
“啪嗒。”
抄签学子最后一笔顿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握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狭长的一张糙黄草纸,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布满了墨字。
“完了?”常大个瞪圆了牛眼,把脑袋凑上去,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完了。”抄签学子把秃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字据立完了,谁来认账?”掌库管事冷冷地瞥着两人。
“啊?还要认账?”常大个一愣。
“废话!”抄签学子白了他一眼,“没人署押,往后问起来,你说这是哪只手写的?”
掌库管事把秃笔抓起来,直接塞进常大个手里:“你说的口供,你报的错,你先画押!”
常大个拿着那半截细笔杆子,八尺高的汉子顿时像抓了一根烧红的滚油条,两只手倒腾来倒腾去,满脸都是大汗:“管事,您老饶了我吧!我这右手大拇指结着痂,握不住笔啊!”
“拿左手画押!”管事寸步不让。
常大个咽了口唾沫,只得别别扭扭换到没伤的左手,像攥着一把凿子似的死死捏住笔杆,歪着身子趴在案头。
他咬紧牙关,舌尖在嘴角顶出老大一个包,在窄纸最末端常大个三字下头,歪歪扭扭、极其艰难地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描了一笔横。
写完,他抬起头,咧着嘴讪笑:“我……我就会画这个押。”
“够了。你的押就是你的押。”掌库管事把笔从他手里拿开。
抄签学子在旁边添了自己的姓名和“誊录”二字;掌库管事也在纸尾署押,认下这是工棚留下的报修纸。马守义、梁小川的名字只列在经手处,不冒认他们今日也在场画押。
常大个站在长案边,呆呆看着那张窄纸。
早春的日头透过高窗的破皮纸照下来,斜斜打在湿润的墨迹和那个歪歪扭扭的画押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摸一摸那个歪圈,手指快碰着纸面时又猛地缩了回来,生怕手汗把墨字给洇花了。
工棚还是那个落木屑的破工棚。他被夹破的一层皮、说过的一句话,这回有了本地能翻的纸。
“嘿……嘿嘿。”常大个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傻笑出声。
“傻乐什么,墨干了没有?”掌库管事拿烟杆敲了敲他的后背。
抄签学子小心翼翼俯下身,对着纸面轻轻吹了十几口温热的气,直到墨光由亮转暗,彻底吃进了草黄纸的经纬纹理里。
“干透了。”学子直起身。
“收单,归位!”掌库管事下令。
掌库管事没把纸贴在门外。他翻开自己那本薄账册,找到旧盒领回、复试的那一页,将窄黄纸折好夹进去。又叫抄签学子裁一片没写人名的小签,插在西墙旧盒那格的木沿上,只写“旧盒报修,见掌库薄册”。
“往后谁领盒子,先看这片签。”掌库管事把旧榆木盒推回架格,“要问怎么夹过手,来翻本地纸。别把常大个的拇指贴在大门上。”
常大个伸手摸了摸小签,竹片边角刮着他的指肚。他没把签拔下来,只拿左手推了推盒盖。盖子顺溜地滑了一回,木架上半点异响没有。
工棚里的大锯声又拉起来了。门帘却在这时被人挑开,一位带客的教习引着两名参访者进来。来人先看锯,再看架上的旧盒,其中一人笑着问:“这便是殿下在马记铺里看过的旧木具?”
教习正要答话,那人已瞧见木沿上的小签:“还有报修纸?听说那天有人说盒子夹手,殿下也肯让人把话留下。这可比夸他手巧好看。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回头陈在明堂,不正是‘储君善纳谏’?”
掌库管事把薄账册往腋下一夹。常大个站在盒架前,左手刚好碰着那片只写了“旧盒报修”的小签。
纸在册里,一个字也没给来客看。可那位参访者已经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