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小小一张报修纸,这回没人替他说好听话(1 / 2)

工棚长案西角,那截两指来宽的糙黄纸片还干干净净平摊在案头。

那抄签学子右手悬在半空,捏着半截秃笔,笔尖上那一滴饱蘸的浓墨晃晃悠悠,眼看就要坠在糙黄纸上。

“哎!墨!墨要滴了!”

常大个八尺高的身板猛地往前一扑,蒲扇似的大手带起一阵劲风,险些把长案上的小石砚掀翻:“两指宽的纸就裁了这么一条!滴上一大坨烂墨,你还写个屁啊!”

抄签学子吓得手腕一抖,赶紧将笔尖往砚台边沿狠狠一刮,浓墨在黑石沿上蹭出一道乌黑的油痕。

“催什么催!你当这是菜市口记猪肉账呢?!”抄签学子直起腰,青布套袖往上一捋,没好气地瞪了常大个一眼,“这是要留在工棚日常器具架上的备查条子!白纸黑字落下去,往后翻出来也是凭据!我抄器具签条,哪张不得写得四平八稳?我说写‘学子偶触盒沿,略有不便’,既全了物件的体面,也点了你手指头受屈,哪点亏待你了?”

“亏待?”常大个低头瞅了瞅自己翘得笔直的右手大拇指,指肚上那块发硬的浅褐色痂皮在天光下分外扎眼。

他把拇指往案板上一戳,粗声粗气地嚷嚷:“什么叫‘偶触’?老子干木工活,推个盒盖还能不知道顺着槽使劲?我那是按平日里平推的手势往前送,暗槽里的老铁角翘着别住缝,硬生生咬了我一口!‘偶触’那是绣花姑娘摸着了针屁股!老子被咬得龇牙咧嘴,马师傅挑出来的陈年老油垢有一小撮,铁角还翘着!你轻飘飘一句‘偶触’,合着是我自己闲得骨头痒,特意拿拇指塞进槽里给它挠痒痒?!”

工棚东头,正合力拉大锯的两个年轻学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大锯在柞木大梁上“滋啦”打了个滑,引得掌库管事狠狠一记眼刀飞了过去。

大锯声赶紧又慌慌张张拉扯起来。

掌库管事把嘴里咬着的旱烟杆从嘴唇上拔下来,在长案角上“笃笃”敲了两记。

“吵够了没有?”

老头子拉长了脸,满是沟壑的面皮绷得像块老桦木皮,两只枯瘦如柴的手往长案上一压,薄账册与马记收讫条整整齐齐排在左手边,旧榆木工具盒安安稳稳卧在右手边。

“常大个说得粗,但理没偏。”掌库管事拿烟杆点了点抄签学子的笔杆子,“这回的事,怎么发生的就怎么落笔。不许抹成‘偶触’,也不许借着‘略有不便’把暗槽有病混过去。但你也别美,老汉立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少!”

老管事伸出一根指头,压住窄纸头行:“钱账只写已结,别让人拿报修纸再支一笔。”

抄签学子写下:“旧榆木工具盒翻修工料,学院已向马记结清;梁小川递凿初试工钱由马记付清。本单不涉新增工料赔补。”

常大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嗯,这张纸不讨钱,讨我那句报错话。”

“接着写。”掌库管事转向抄签学子,“这回实试的病由和做活。”

抄签学子握着笔,试探着问:“那……‘学子常大个推盖,右指破损’?”

“破损个屁!老子是断指头了还是烂肉了?!”常大个急赤白脸地打断,“是‘推盖受阻,右拇指轻微破皮’!写‘破损’,回头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只手废了呢!”

掌库管事微微点头:“照实写。就写:‘学子常大个按常法推盖,因暗槽深处老铁角微翘卡阻,致右拇指轻微破皮。’”

抄签学子笔锋游走,墨迹在糙纸上洇开极细微的毛边。写完这句,他手腕顿了顿,抬眼看着掌库管事,神色里带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犹豫:

“管事……那这盒子是殿下量过的。”抄签学子捏着笔,“要不要写‘指授众匠’?往后上官来看,也体面。”

掌库管事把旱烟杆往他笔上一横:“量过,没修过。马师傅剔垢平铁,梁小川递凿,常大个用左手复试。你把殿下写成指授,马师傅就得问你把他的手藏哪儿去了。”

抄签学子缩回笔,耳根子红了:“不写,不写。学生就是顺嘴一问。”

“老老实实写经手!”掌库管事重重吐了口气,“写:‘马记马守义剔净暗槽积垢,敲平翘起的老铁角,滑槽上蜡;梁小川递凿初试;常大个用未伤左手单手复推两次,开合无滞。’”

抄签学子屏住呼吸,悬腕落笔。

抄签学子一笔一划,将这段做活的底细全落在了纸上。两指宽的窄黄纸,至此已被小楷占去了一大半。

墨汁稍稍收干,长案周围泛着一股子淡淡的松烟气味。

抄签学子停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最后尚空着的一截。

“管事,先前那句呢?”抄签学子抬起笔,指着最后那截空白。

“方才说好了。”掌库管事把旱烟杆往纸边一搁,“常大个只认自己听人提醒过;旧年那一回,咱们没翻着凭单。”

抄签学子嘴里念着,笔尖刚要落到“旧日曾夹手”几个字上,常大个便伸长脖子:“你这句少了谁听的。写得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那你说怎么写?”抄签学子捏着笔不动。

“我听人说过。”常大个把没伤的左手按在案沿,“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哪年说的。你把这两个不知道也写上,省得下回有人拿这张纸问我旧人长什么样。”

掌库管事拿烟杆在长案上磕了一下:“先落原话,再落没核到的。两句各占一行,别把耳朵听见的写成眼睛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