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库房前头那道半旧的棉布门帘猛地被掀开一条大缝,穿堂风卷着细碎的木屑刮进屋里。
“齐教习,你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马守义是被齐教习一路拽着袖口拖进来的。老木匠手里还握着半截没刮完的硬木档子,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干锯末,脸色拉得老长:“我那铺子里正赶着主顾要的活,你火急火燎把我往这儿拽,脚底下踩着一地刨花,差点没在过道里摔个仰面朝天!”
“少废话,救急的活计。”齐教习松了手,额角冒着一层细汗,顺手把掌库案头那块粗麻布掀在一边,“学舍讲堂大案的帮料正卡着工序。库里的旧平刨让老管事扣下了,说是压铁松、刨刃晃。你在木作上眼睛最毒,赶紧给掌上一眼。”
柜台后头,掌库管事稳稳当当坐在窄凳上。老头子手里攥着黄铜旱烟锅,眼皮撩起半寸,目光在马守义身上扫了一遭,又落回面前摊开的领用簿上。
第七行账页上,朱红色的斜杠划在“可用”上头,“停用”两个字还带着湿墨气。孙茂早先补上的“请师傅查验”几个字悬在旁边,修费那一格依旧干干净净空着。
“老马,东西在这儿。”掌库管事拿烟锅嘴轻轻敲了敲暗格沿口,“老汉把话撂在前头,请你来是先辨物况。压铁松动是实情,刃晃也是实情。你只管看它眼下坏在何处,别的一概不忙动手。”
马守义把手里的木档子往柜台边一搁,顺手在青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掌的厚茧。他打小就跟各种刨子打交道,自然犯不上别人多嘱咐。老木匠走上前,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柜台木栅栏外,却没直接伸手去摸露在外头的刨刃。
他拿随身的小竹条拨看了一下,没让手指挨着刨刃。
压铁微微晃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虚缝。
“晃了吧?”齐教习在一旁蹙着眉,“郭石头先前送回来时,便说推着手感不对。老管事一摇,里头刃口跟着摆。你看这茬,能断出是谁弄松的么?”
“我上哪儿断去?”
马守义眼皮都没抬,拿竹条指了指压铁与木槽的接合处:“这儿搭不实,刃身吃不住劲,才跟着摆晃。可它怎么成了这样、什么时候成的,我可不敢胡吣。”
他直起腰,把竹条拿在手里转了个圈:“前头谁使过、手劲儿怎样,它又不会张嘴喊冤。我哪能凭这一眼,断出是哪双手惹的祸?”
掌库管事在后头慢慢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气从嘴边泛上来,老头子点了点头:“这话实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簿子上记的是可见实情,断不能凭空给哪个学子扣上一桩罪名。”
孙茂在账台里头听得真切,捏着毛笔的手腕松了半截,暗暗把悬着的气咽了回去。
齐教习抬手揉着太阳穴,脸上急色未退:“成,谁弄松的既然查无实据,那就不提它。马师傅,眼下这讲堂大案的帮料等着用,你能否给收拾收拾?”
马守义低头看着那把刨子,沉吟了片刻:“若要彻底翻整,眼下这一会儿办不到。先把松动的接触面做个有限整理,我能试试。但别让我凭嘴保它往后推什么木头都不晃。”
“有限整理?”齐教习盯住他,“整完了能顶事么?”
“眼下瞧着能顶住不晃。”马守义话说得谨慎,“真推榆木能吃多少力,谁心里也没底。还得看后头使的人手里如何。”
掌库管事敲了敲旱烟锅,插话问道:“那工料钱呢?学舍公用的家什,账目上得有个交代。你这一趟动了手,开销作何计较?”
“我这趟是被齐教习硬拖来的,手头还没算细账。”马守义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几样家伙,“先把这一处收拢。至于工价与耗费,齐教习记着找学舍经手的人同我按实议,别叫我白搭半日工。”
“那好。”掌库管事把领用簿往孙茂眼前挪了挪,“钱没定,账上就不瞎填数字。孙茂,写明马师傅查验何处,拟作何等有限整理,开销留待后续经手人核定。”
孙茂连连应声,在“请师傅查验”下头,极细致地记下两行小字。
马守义也不再多言,将那把旧平刨搬到柜台旁侧的空木案上,避开了众人走动的大道。
……
门帘外头的穿堂工棚里,木屑的气味随着冷风弥漫在条条长木案之间。
许成将夹背锯缓缓抽出来,立在案板边。帮料两头的粗榫已经开好,锯口留着余量,墨线清晰端正;大案长帮底下的那道长槽,墨线也已经打直,可底槽还没掏。
对面的田武已经放下了扁凿。他用一块粗麻布反复擦拭着刚刚收出斜棱的案腿内侧,转头看向许成:“锯完了?”
“完了。”许成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忍不住往掌库房紧闭的棉布帘子上瞟,“马师傅进去了有一阵子,也不知道这旧平刨到底能不能整。”
田武把四根案腿按着前后左右在长案上排开,检查着榫眼的深度,叹了口气道:“要是能整好,兴许还赶得上给齐教习看一眼。要是真整不好……今天合架就悬了。”
“悬也得干。”许成把那块沉甸甸的榆木帮料往案台内侧推了推,避开过道上的杂乱脚步,“齐教习早前交代过,刨子没来之前,先把能做的底子做扎实。粗榫余量留足了,底槽趁着手稳,先用窄凿子慢慢起出个底子来。总不能两手一摊在这儿干耗着。”
田武点了点头,伸手帮他按住木料一端:“行,那我帮你掌着木头。你起底槽手稳着点,老榆木纹理横斜,别一锤子下去把槽沿崩了肉。”
许成从布袋里摸出一把八分窄凿,刃口抵着底槽墨线,木槌轻轻一击,一小片蜷曲的硬木屑顺着凿面翘了起来。
他手底下一下接着一下,动作极慢,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坠着。
木料领出来时,簿子上记得明明白白。若是因为自己这边帮料顺光拖延,导致合不上卯、误了原定交验,虽说齐教习是个讲理的长辈,不会平白怪罪学徒,可到底是在同窗面前折了面子。
可真要让他不管不顾、拿一把晃晃荡荡的旧刨子硬上大案正料,他心里那杆秤又死活落不下去——手里的老榆木帮料若推坏了,重做便又得耽搁。
田武一边替他扶着料,一边压低声音道:“方才郭石头在过道里洗手,我听他说了两句。管事老头严实得很,没查清前谁也别想蒙混过关。马师傅若是真收拾好了,你接不接?”
许成手里的木槌顿了顿,凿尖在槽底停住。
“接不接,得看怎么个好法。”许成抹了把额角的汗,看着那道刚刚凿出来的细窄底槽,“要是光表面看着不晃,推上去手底下虚浮,那我宁可等别处的好刨子还回来,也不敢拿整块帮料去赌。”
工棚里其他几个案台前,刨木花、锯木料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名同窗来回走动搬运木板,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踏出沉闷的响动。两人没再多说话,一凿一锤,细致地把底槽往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