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谁弄松的未必知道,谁验好得写清楚(2 / 2)

……

掌库房内,马守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短柄家伙收回皮套。

他没动刨刃的锋口,也没大动刨膛,只把方才查到的松动接触面做了有限整理。

平刨被重新摆回柜台的正中。

马守义退后半步,拿小竹条在刨身外框上轻轻磕了磕。

刨子静静卧在案头,两端的青冈木把手沉稳内敛。

齐教习立刻凑上前去,盯着马守义方才查过的地方。

马守义又拿竹条拨看,压铁留在原位,刨刃没像先前那样跟着摆。

“稳住了。”齐教习长吐出一口白气,眉心的疙瘩总算散开了一些,“这接触面拢上了,刃口看着不歪了。”

他转过头,看向掌库管事:“老管事,你瞧瞧,这可算收拾停当了?”

掌库管事凑近看了看,没有让人拿去推木头。

他手里的烟锅仍横在领用簿上。

“打眼瞧着,确实不晃了。”掌库管事放下烟锅,眼神却依旧冷清,“但老汉还是那句话——这刨子现在,依旧只能算‘停用’。”

齐教习一愣:“马师傅都收拾齐整了,怎么还停用?”

马守义自个儿先笑了,从案头拾起自己的樟木档子,在手里掂了掂:“齐教习,你别拿老子当神仙。我方才就说了,这是有限整理。把松动接触面重新收拢,静置着拨弄,它自然不晃;可那讲堂帮料是老榆木,受力沉、吃劲猛,推下去时接触面顶不顶得住这股劲,我可没在这料上试过。”

他看向掌库管事:“老管事守着这规矩没错。修归修,用归用。我马守义只认我把虚处收拢了,至于能不能过大料的关,得真干活的人上手才知道。”

掌库管事赞许地看了马守义一眼,手里的烟锅子在掌心里慢慢转了半圈,朝孙茂抬了抬下巴:“孙茂,落墨。”

孙茂赶紧直起腰板,笔尖悬在第七行朱红大杠后头的小楷下方。

“记清楚。”管事老头一字一句地念道:

“马守义查验平刨,旧因与致损者未明;整理压铁松动接触面,整理后轻拨未见晃动。工料用度待后按实核议。旧刨仍记停用,待使用者在教习眼下复试。”

孙茂笔走龙蛇,将字迹工工整整嵌在账册里。末尾留出了复试与验看的空白处,那道横亘在“可用”二字上的朱红大斜杠,端端正正,半点也没有涂抹修改。

马守义凑上前去,粗粗扫了一眼账页上的字,从孙茂手里接过墨笔,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个花押:“老子画了。这趟差使,我就管到收拢接触面为止。回头工料钱找我议,别短了我那一口就行。”

齐教习也提笔具了自己的名,长叹一声:“得,绕了一大圈,还是得复试。”

“那是自然。”掌库管事把领用簿慢慢合拢半边,“谁弄松的,没人能打包票;但谁查了、谁整理了、谁还没试过,簿子上得分清。齐师傅,叫许成过来吧。”

齐教习整了整衣衫,撩开门帘,冲着外头嘈杂的工棚扬声喊道:“许成!撂下凿子,过来一趟!”

工棚那头,细碎的凿木声应声而止。

许成拍打着两手的木屑,快步穿过过道走进了掌库房。田武隔着门帘缝隙,也停了手里的活计,眼巴巴往里头张望。

许成站在小木门前,目光头一眼便钉在了柜台正中那把旧平刨上。

原本松脱悬空的压铁,此刻规整地贴服在木槽中,露出的半截刨刃在光线里泛着冷硬的青光。

“齐教习,管事大爷,马师傅。”许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手指头在腿边搓了搓,“这刨子……”

“马师傅给你把接触面收合利整了,静搁着瞧,不晃了。”齐教习指了指柜台上的家伙,神情极其严正,“但领用簿上,‘停用’两个字还没销。”

许成一愣,抬头看了看掌库管事。

管事老头磕了磕烟锅,声音平平常常,却沉得像块磨刀石:

“你那讲堂帮料是老榆木,大料金贵,不能拿来当试刀的冤大头。这刨子现在是修整了,但手感虚实、吃力深浅,谁也不知道。你若是急着拿它上工,今天就得先挑同质的废榆木茬子,在齐教习眼皮子底下试推复验。”

老头子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试过后你自己说手感,齐教习也看木面,咱们再议能不能借;要是还晃,照样退回库里继续停用。大案误了工期有别的法子分说,不能叫你拿正料赌这一把。”

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马守义抱着樟木档子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淡然,像看惯了年轻学徒面对硬活时的犹疑;齐教习手按在木栅栏上,眼神沉稳地看着许成;孙茂手里的笔还没收,账册上的墨香淡淡地散在冷风里。

许成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把静止如常、却依旧被朱砂红线压着的旧青冈木平刨,又扭头看了看工棚里那根才起了一小截底槽的沉重榆木长帮。

试,还是不试?

急着交活的他,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黏湿的冷汗。这把有限整理过的平刨到底能不能真正合手,还得等他亲手试过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