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外的泥道上,耿得水那辆拉着三十只灰陶瓮的骡车刚走远没多大工夫。
斜对面热食摊上的骨头汤香气混着湿泥的腥气,被穿堂风吹得满街乱窜,随之飘进来的,还有几句越传越邪乎的市井闲话。
“听说了没?方才耿老汉进门交验,连车辕上的泥巴都没干透,单子就到手了!”
“何止啊!我听几个在汤摊歇脚的客商说,东门这边少抄了一张府纸,往后不用写那么多字了!”
“哎哟,那敢情好!案头上少写那么多字,县衙里不得硬生生省出四五个人的大工来?往后这些坐堂书吏闲着也是闲着,总该匀出两个人,替咱们把门外这排队的烂泥道给填平了吧?”
木棚长案的一角,祁六顺正把两只胳膊肘重重压在盛纸的硬木提箱上。
听着外头那几句越飞越高的胡吣,祁六顺那两道浅眉毛狠狠往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放在案头的小算盘被他手指头一碰,铜包角在木板上“嗒”地磕了一声脆响。
“放他娘的响屁。”
祁六顺嘴里低低啐了一句,手底下的算盘珠子下意识地往上扒拉了两颗。
他是户房新补进来的正额,整日里打交道的就是这些白宣、黄纸、墨条和实领簿。外头人眼里那是一张张官样文章,在他眼里,领进领出都得落名。外头那些赶大车的懂个甚?张嘴闭嘴“省出四五个人”,传到府里,没准转头又塞来四五个人的活。
正琢磨着,货转木棚的厚棉布帘子被人从外头挑起半幅。
老门卒樊老四探进半个身子,头顶的旧毡帽上还沾着方才大车甩起的泥星子。他手里捏着几根系门牌的麻绳,探头往棚里一瞧,目光先掠过坐在一旁的周既明和孟鹤年,最后落在正低头擦笔的蒋敬身上,脸上堆起几分熟络的笑意。
“蒋书吏,县尊也在呢?”樊老四迈进一条腿,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方才耿把式在对过汤棚逢人便夸,说案头上快得像一阵风。外头等进城的几个散挑夫都听见了,直嚷嚷说县衙如今空出了四五个人的工。蒋老哥,要是东门货转真闲下来了,门洞底下排着的那几个挑脚汉子,能不能借你一只手,先帮着老汉在门籍上画几笔?”
蒋敬正拿旧棉布擦着秃毛笔,听见这话,手猛地一抖,险些把笔杆戳在砚台上。
还没等蒋敬抬头,祁六顺怀里护着的硬木箱盖“砰”的一声,被他自己重重合上了。
“樊老叔,借手?”
祁六顺两只手按在算盘框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樊老四:“您是从哪阵风里听来的鬼话,说东门货转闲得能借手了?”
樊老四被祁六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一愣,脚步顿在门槛边上,干笑道:“六顺小哥,你急个甚?外头车夫不都传开了么,说府里免了抄件,耿老汉那车走得飞快,那不就是省下人工来了?东门门洞风大,老汉我一个人照看不过来,就顺嘴问问……”
“您顺嘴一问,咱们户房的账底子险些叫您给掀翻了!”
祁六顺站起身来,顺手把长案上压着的那本厚皮《货转实领纸墨登记簿》扯到了案正中,小算盘往簿子上一顿。
“樊老叔,您也是当了十几年差的老骨头了,今天当着县尊和孟师爷的面,咱们拿眼前的实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祁六顺把提箱的铁搭扣挑开,掀起半幅箱盖,指着最顶上一张平平展展、没有半点墨痕的黄熟宣:“您瞧准了,这箱子里,今早退回来一张黄纸。那是今早头一辆车进门时备下的。那车来的时候,府里的回札还没递进城呢!蒋敬验了由票、查了车马,县存底页记全了,给车夫发了收讫,常册续页也同底过录完了。唯独案角放着的这张黄纸,原是备着给府户房抄备查副抄的,笔还没沾上墨,回札到了,严知府免催这一页副抄,蒋敬这才把这张空白纸退还给我。”
樊老四眨了眨眼:“那……那不就是省了一张黄纸么?”
“是一张,可前头那辆车,该办的县责一项也没少!”
祁六顺手指头点在案板上,声音又脆又急:“由票字迹是不是得看?入界车马是不是得数?县里的底页和常册是不是得一笔一笔写?蒋敬该干的县责,全干完了!那张黄纸退回箱里,不等于能从前车身上凭空算出等了多久。”
蒋敬揉着发僵的指节,在旁低声接了一句:“樊老哥,头一辆车在门前停了多久,你是站在门洞里亲眼瞧着的。那份备查副抄虽然没落笔,可前头的县责,我手底下一笔没敢偷懒。”
“再看耿得水那一车三十只酱菜瓮!”
祁六顺直接把算盘珠子往下拨了三颗,算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耿老汉那车,蒋敬照样看由票、数外扎、核税记底簿,收讫给了人,县底和常册也都落了名。少写一张给府户房备查的副抄,哪一笔县里的活就没人干了?”
祁六顺用指节敲了敲案下锁着耿车底页的木柜:“唯独眼前少的,是蒋敬压根没向我伸手领第二张黄熟宣!头一辆车退回一张未动笔黄宣,耿得水这一车,从头到尾‘未曾领用副抄’!我这就记进实领簿,没领就是没领,不能凭空给他造一个退纸的由头!”
樊老四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呐呐:“那……那既然没写第二张,耿老汉那碗热汤确实没凉啊……”
“耿老汉的汤没凉,是因为他少等了!”
祁六顺猛地拔高了半度调门,手指头重重敲在算盘木梁上:“他少候的是前头那车的副抄!蒋敬不必回头补写,才轮到耿老汉时,灶沿那碗汤还热着。汤热归汤热,樊老叔,您不能舀它去算四五个人!”
“能认的,就这一桩事!”
祁六顺目光灼灼地看着樊老四:“您要借蒋敬画门籍,谁替他守下一辆车?您那几根门牌绳,可拴不住他的笔。”
樊老四被逼得后退了半步,老脸有些挂不住,小声嘟囔:“那……少写了两份抄件,就算没省出四个人,那……那纸墨钱、工时,总归是轻省了吧?”
“轻省什么工时?轻省什么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