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六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把蒋敬案头那方粗青石砚台端了起来,侧着亮光递到樊老四鼻子底下。
砚池里聚着一汪黑沉沉的墨汁,而在迎着门缝穿堂风的那一侧砚沿上,一层墨汁早被风吹得干硬脱水,结出了一圈泛灰发乌的硬皮,边角微微翘起。
“樊老叔,您瞧仔细了。”
祁六顺用指尖点了点那圈发硬的墨皮:“蒋敬早上研开这一砚台墨,穿堂风一吹,风干结了这一层黑皮。他给耿得水写不写那几栏副抄,这层皮都得翘起来!研开的墨在砚台里,你还能拿调羹把它捞出来、搓成墨条放回匣子里退钱不成?!少抄那几栏字,这砚台能少结一圈皮?折算墨钱?谁来给咱们折算?!”
樊老四眼睛盯着那块翘起的硬墨皮,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至于工时,谁敢拿统共的时辰来蒙人?!”
祁六顺把砚台稳稳搁回案上,又指了指门外泥泞的官道:“今早耿老汉由票干净,外绳也扎得牢;下辆车若把由票泡烂了字,蒋敬还得翻旧档。候多久没簿可对,谁敢把这一趟汤热算成往后每车都省下的工时?”
孟鹤年在长条案另一端平稳地开口接道:“樊老哥,六顺说得糙,理却是实打实的。六个正额都还有本职。你瞧蒋敬手底下,这本常册可没随那张黄纸一起退回箱里。”
孟鹤年伸出两根手指,在摊开的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上点了点。
樊老四伸长脖子一瞧。
在那大册的前段,旧待核空格还敞着,旁边的新车续页却已添了蒋敬的名押。
“瞧见没?”孟鹤年看着樊老四,“旧账没凭据还空着,新车也得照实落名。东门只有这一双验车的手,你借走了,谁替下一车签?”
樊老四看着那处敞着的旧待核空格,又看看祁六顺紧紧按在算盘上的双手,脸上那点凑热闹借人的心思彻底散了。
他攥了攥手里那几根还没系完的门牌绳,讪讪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是老汉耳根子软。门籍那几笔,我自己回去画。外头谁再说东门闲出四五个人来,老汉先问他肯不肯替蒋敬在常册上落名!”
“您画您的门籍就成,”祁六顺把算盘重新摆正,“别把这种虚名往咱们案头上堆。外头多吹一句,咱们底下人就得多一层冤账。”
樊老四连连点头,放下门帘,一溜烟退回了城门风口里。
木棚里重归安静。
帘布外头,隐隐传来樊老四扯着大嗓门呵斥闲汉的声气:“去去去!都在这围着看甚热闹?县衙书吏手里还压着一尺厚的旧册子呢,哪来的闲工夫!赶紧牵着牲口靠边走!”
长案边,蒋敬长长吁出了一口闷气。
他低下头,看了眼案下锁着耿车底页的木柜,又看了一眼手腕。方才连续办完两辆车,少写了副抄,右手小臂确实没再隐隐发酸抽筋。木柜和案上的常册却还在,容不得他错漏一个字。
祁六顺此时已经重新坐回条凳上。
他捏起毛笔,蘸了蘸那方边沿翘皮的残墨,在《实领纸墨登记簿》上认认真真地落笔。
笔尖极稳,一行窄小的黑字划在今早的栏位下:
“某日东门货转,前车退回未动笔备查副抄黄宣一张,入箱存查;耿车未领备查副抄纸。两车县存底页与常册续页经手如常。”
写罢,祁六顺端详了片刻,这才掏出自己的小木印,在字尾规规矩矩压了个红戳。
他没有把耿车写成退纸,也没有在账页边角多添哪怕半文省墨省工的虚数。退了一张就是一张,没领就是没领。账平了,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小吏心肝,才算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膛里。
“啪嗒。”
周既明将手里的粗茶碗搁在案角,站起身来。
他走到长案前,低头看着祁六顺那本写得极干瘪、极小气,却又极其扎实的实领簿,嘴角微微弯了弯。
“六顺这把算盘,打得比许多坐大堂的官老爷还要明白。”周既明抬手,在硬木纸箱的铜角上轻轻扣了两下。
祁六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县尊,小的就是怕被扣上虚帽子。这纸墨是公家的,人头也是定额的。外头传得越花梢,真要是查起账来,挨板子的全是我们这些经手人。”
周既明拿起严复礼的回札,折到“县责分毫不退”那一行,递给孟鹤年:“回衙写回呈,别只带着六顺省下的纸。”
孟鹤年看了看案上那处仍空着的旧格,伸手把常册合拢:“这本也带上?”
“带上。”周既明先走出东门木棚,回头冲祁六顺抬了抬下巴,“你的实领簿也别落下。”
祁六顺把退回的黄纸夹进簿里,抱着它跟了出去。风从门洞里灌过,纸边扑棱了一下,没被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