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栖山县衙三堂西长案的窗格子上,早春的寒风打得桑皮纸噗噗作响。
周既明坐在案边,手里抓着半个发干的荞麦饼。饼子搁了两天,风一吹,外皮硬得像块干薄木板。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后槽牙被硌得微麻,几粒碎麦渣顺着嘴角掉在案上那块洗褪了色的青蓝布垫子上。他端起旁边的青粗陶碗,把温热的咸豆羹喝了一大口,混着豆香把嘴里的粗渣顺进喉咙,手指刚要把垫子上的碎屑撮进手心,承发房书吏叶从简就掀帘进来了。
叶从简鞋底裹着一层半干的黄泥浆,靴帮上全是泥点子。他两手托着一封薄牛皮公函,面上的红漆火印封得周正,盖的是靖安府承发房的骑缝小戳。
“县尊,府里的公函到了。”叶从简将信函平平整整供在长案一角,“走的是寻常步班递差,路上融雪泥烂,走了数日才递进县门。”
周既明拍掉掌心的碎面渣,用小角刀挑开封泥。
里面没有多余的官样套纸,就抽出一页裁切规矩的白宣窄条。
上面只有三行端正的行楷,墨色磨得极淡:
“知府衙门咨栖山县:前次调核,东门开柜之时,可有别车候着?由何人停下本职核底、另缮回纸?据实具覆。”
末尾无甚虚文,只落了个淡墨小押——“礼”。
周既明看着纸尾那个“礼”字,手指在白宣边缘轻轻捻了捻。
周既明看着那句“可有别车候着”,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前次回呈递上去,县里只写了耿得水少候关卡、喝上了热汤;严复礼偏偏发来问纸,单单揪着东门开柜时的细碎动静不放。
他大约是想把现场成本问实,免得凭两车就写出“省人”两个字。
“去叫蒋敬过来。”周既明将问纸压在青石镇尺底下,“让他把东门的流水簿子也带上。”
……
半刻钟后,蒋敬哈着白气迈进屋来。他穿着一件领口磨毛的深褐粗棉袍,腰间挂着一长串钥匙,带着门房里特有的炉灰和牲口腥味。
听周既明念完府里的问纸,蒋敬规规矩矩地垂着双手,应道:“回县尊,有车候着,小的也确实停了手头的差事。”
蒋敬翻开手里那本薄薄的麻纸流水簿,指着其中的划痕:“当时临河赵家窑耿得水运三十只粗灰陶酱菜瓮的车,核过外扎,办了收讫,已经放进城往沈记豆腐铺去了。隔了数日,叶从简拿着府里的调核公单到了东门。小的只好停下手头正办的货转,进门房开柜。”
“县存原底一直锁在东门生铁包角硬木柜里,钥匙在小的人身上,柜子从没挪过窝。”蒋敬一条一条说得极清爽,“小的开锁翻出耿得水那页,对了字画,照实另抄了一张白宣回单,落了名押,再把原本锁回硬木柜里。常册先前那道待核空格,凭据仍未齐,小的没有拿耿车这一笔去填。”
“门外等的是哪里的车?”周既明问。
“是城外西山的农汉刘老实。”蒋敬答道,“他赶着一辆大车,装着满满一车干柞木柴,车尾两边挂着两筐半干的黄芽腌菜。因小的开柜翻底,关口占着,刘老实只能把大车拉到门外的背风泥埂边等了一阵。”
“等了多久?”
“簿子上没记漏刻,小的不能瞎填。”蒋敬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过老汉怀里揣着一只葱油热蒸饼,本想趁热啃。等小的在门房里把原底对完、落了锁出来,刘老实怀里那只热饼早给风吹凉了,白油花结了一面皮。小的出来后,随即接办了他的柴车,从由票和外扎接着查起。”
蒋敬没刁难人,可刘老实那只饼,的确等凉了。
周既明靠在官帽椅里,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那股想把事情往难看里写、借机把自污坐实的念头,冷不丁又有些压不住。既然严知府要问负担,若是不把这坏处写得触目惊心些,怎么打消外头那些以为关卡能随便省人的念头?
刚来送刑名卷的杜文周还没出门,周既明便顺手抓过案头的紫毫笔,扯过一张粗糙的竹纸,蘸饱了浓墨,刷刷点点挥就了一篇草稿:
“……府单中途骤至,东门经手正额书吏蒋敬弃正职于不顾,关塞因之阻滞;城外农汉刘老实载柴车及腌菜滞留寒风,民生废业,所携热食尽为冷硬,买卖受阻,皆因调底远核之弊所致……”
周既明将草纸提起来吹了吹,递向对面的书吏杜文周:“文周,照这个底子誊清。用县衙的红丝抬头笺,字写端正,这就发往府里去。”
书吏杜文周双手接过去,只扫了两眼,握着笔杆的手指便猛地一僵。
他把草纸轻轻平放在长案边沿,往后退了半步,垂手立定,低声道:“县尊,这折子……晚生不能誊。”
周既明眉头一扬:“字迹认不清?”
“不是认不清,是晚生不敢在旁落名押。”杜文周抬起头,神色极认真,没有半点退缩耍滑的模样,“方才蒋敬说得清楚,刘老实只是拉车在背风泥埂等了一阵,热饼凉了,随后蒋敬随即接办,并未扣留。老汉车上的半干黄芽腌菜坏没坏?城里柴薪耽搁了多少?东门流水簿上全无凭证。县尊稿子里写‘弃正职于不顾’‘关塞阻滞’‘民生废业’,这全不是亲见的窄事实,是未经核验的重话。”
杜文周指了指门外承发房的长案:“晚生若把这些无凭的怪话誊成正楷、在旁落了名押,府里若问流水簿有哪笔买卖受损,晚生拿不出半张凭纸。晚生吃的是正额公粮,不敢替县尊把查无实据的话誊进官纸。”
叶从简在一旁也小声道:“县尊,文周说的是正理。蒋敬亲眼见的,就只是热饼等凉了那一阵。多出来的罪名,承发房底册无据可依。”
孟鹤年听见屋里的动静,端着半盏粗茶进来,放下茶盏,伸手把那张草纸按住。
“东翁,收收笔锋吧。”孟鹤年眼皮半抬,声音平缓,“严知府下这道问纸,是想把调底的实情摸准,不是让你借题发挥写判词。刘老实等了一阵是真,热饼凉了是真,蒋敬随后照办是真,铁柜和旧格没动也是真。这些窄事实落上去,严知府自然看得清调底占了人力、冷了早饭。你非要添那些‘民生废业’的怪话,既无凭据,又显浮夸,书吏按规矩守着身家饭碗,怎肯拿本名木印陪你瞎填?”
屋里静了下来,外头阶石上的化雪水滴得格外分明。
周既明看着杜文周那张紧绷而固执的年轻脸庞,又低头看了看草纸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诛心之语,忽然哑然失笑。
平日里他在县衙里立下规矩,严令“字字留凭、无据不登”,今天手底下的书吏真正按着这套规矩办事,居然回过头来把他的自污草稿给硬生生顶了回来。但凡是正经办事的书吏,谁也不愿为了迎合长官的意图,把没有凭单的罪状往官纸上描。
“行了,算你们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