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里,严复礼又把“栖山两车实试”的草纸摊在二堂案上。
黄铜单管油灯耗了大半池油,照着纸面上已经干透的六个墨字。
知府严复礼靠在官帽椅的硬木靠背上,右手轻搭在案沿,左手小臂微抬。
棉袍袖口内侧那道暗红的朱砂痕迹早已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一条,像是布面上结了一层细痂。那是白日里从小徐那张更正页上蹭来的,擦不掉,在半旧的鸦青缎子上显得格外扎眼。
承发房书吏赵承垂手立在大案左侧,脚边的炭盆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白灰,偶尔吐出半星极细的红火,旋即又灭了下去。
户房老吏孙吏站在大案右侧三尺外,怀里抱着刚刚重新糊连好的常册总卷,两只手缩在袖口里,眼皮垂着,只盯着案头那方老坑端砚里的残墨。
二堂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廊下化雪水滴在青石阶上的声响。
严复礼伸手握住笔架上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旋了半圈,匀了匀墨。
他本是想在草纸上顺着往常的规矩把这呈文的头给开了。
这点成绩报到上头去,笔下若添两句“关津通畅、案牍清平”,他这个知府也有面子。
严复礼笔尖往下一落,在“两车实试”下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下了半行整齐的馆阁小楷:
“去其重叠,案牍清平,关塞流通,商民……”
“商民”后头的“称便”两个字,笔锋刚顿在半空,严复礼的左手袖口在案头微微一挪。
袖口那块硬结的朱砂痕擦在草纸边沿,发出极轻的“刺啦”一声。
严复礼的手腕骤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袖口那道干透的硬痕,目光又落在那本被面浆糊得发厚的常册总卷上。
“孙吏。”严复礼没有抬头,笔尖悬在半空。
“小的在。”孙吏低声应了一句,身子微微往前躬了躬。
“户房这笔常册,今儿是彻底结了?”
“回大人,结了。”孙吏答得极简短,语气平缓,“小徐在原错字旁注了更正,用的是细朱线,名印压在后头;蒋敬从县里寄回来的回纸,小的用浆糊粘在底页背后,画了骑缝。小的监核过了,字迹清楚,没让错纸流出户房大案。”
“前后折腾了几天?”
“公单走寻常官道,往返花了数日。”孙吏眼皮没抬,“底册在户房案头压了这几日,方才过录才算结案。”
严复礼又看了一眼赵承。
赵承双手交叠在身前,只规矩地回禀自己经手的事:“承发房登了来往两道字号,县里送回的是一页寻常白宣,火漆齐整。递差走的是寻常步班,路上泥水厚,靴面全打透了。如今件已附卷,承发流水簿已销。”
没有多余的抱怨,也没有推诿的虚辞。
两人报的,全都是案头亲手做过的一笔一划。
严复礼坐在大椅里,嘴角微微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低头审视着自己刚写下的那几个字——“案牍清平”。
清平么?
周既明在回呈里写得清清楚楚:县底仍锁在东门木柜里,六正额本职分毫未减;真要遇着疑难,只能具名调底。
周既明写回呈时,小徐还没把断墨看成“二十”。县里的干系和六正额未减半个人,他倒是早写上去了。
把错字写在大底页上的,是府里的人;把总卷压在案头等了数日的,也是府里的人。
若是此刻写下“案牍清平”,往后有人照着这四个字来问府里为何还忙,拿什么去抵?
更何况,案头上那道鲜红的朱痕,就在眼前干瘪瘪地烙着。
少抄了一张副抄,确实免了重复落墨。这回却是常册断了一笔墨,府里又过录错了数;就算多一张副抄,也未必能代替东门原底说话。公单照样要发,步差照样踩着烂泥去核。
前车那张黄纸确实退回了;耿得水也少候一阵,喝上热汤。可这回调底的公单、县回纸和两头经手人,也都摆在眼前。谁敢凭两车说省了人?
严复礼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凸起。
体面他想要,往后挨问也得是他自己答。
墨汁在狼毫笔尖上渐渐有些发黏。
严复礼手腕猛地一沉,笔锋没有顺着“商民”继续往下描,而是横向重重一抹!
“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