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若将来把东门调底变为长例,须先核调底工时、经手和支应。”
周既明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声音放得极平稳:“府衙前因过录舛误发来具名公单调核,系正当查错,本县依律启柜勘对,理所应当。然东门书吏蒋敬一人兼理货转收讫与常册过录,调底之时,须离座拔闩、启锁翻查,门下本职不得不暂缓片刻。”
孟鹤年笔尖微微一顿:“刘老实的车呢?怎么写?”
“把先前问纸里核过的那几件写进去。”周既明道,“刘老实的柴车退在背风泥埂上候了一阵,饼凉了,蒋敬回来接办。没记漏刻,别添时辰。”
孟鹤年照写,笔尖移到下一行,忽又停住:“昨日蒋敬为这封回札来了二堂,东门也有人候车。这笔县里的账,另记在谁头上?”
周既明看着那行还没落墨的空处。若再添一车,纸面上的委屈自然更像回事。
“记我头上,别添进回札。”他把蒋敬留下的半截草记往案里推了推,“昨日是我叫他来。门下有人等,也是我占了他的工夫;拿这笔去找严复礼讨账,他能笑我半年。”
孟鹤年把笔挪开,只留下先前那次具名调核的实情。
孟鹤年轻轻叹了口气,笔尖将这一截细细描入札纸。
周既明指着左边旧御批抄件上的那行字,沉声道:“扣住圣谕原句——依当年御批‘所需人马与合理支费,由府衙核给,不得徒增一县之累’之谕,府衙若欲将东门调底变为长例,请府衙先行核定:调底之时,门下验单何人兼顾?启柜翻查占去之经手工时如何区处?往复备核公文所耗纸墨由何项开支?未核定经手与支应前,遇有具名差错公单,县里当逐次查复,但不能领受无额之人事长例。”
写毕最后一行,孟鹤年搁笔,拿起镇纸在纸面上轻轻抚过。
四尺硬黄札纸上,密密匝匝三段文字,墨迹浓黑分明。
周既明拖过铜印泥盒,掀开红绸盖子,取过自己的知县方印,在朱砂泥里狠狠揿了两下。
他站起身,手臂稳稳下压。
“咚”的一声闷响。
方正殷红的“栖山县印”,稳稳当当压在“知县周既明”五个字的左侧,朱墨交错,压得整张黄宣纸角微微一跳。
“孟先生,唤叶从简。”
孟鹤年走到二堂门边,打起夹棉布帘,朝外头廊下唤了一声:“从简,进来。”
承发房书吏叶从简快步跨过门槛,怀里夹着一本旧木板装订的承发房递运簿,身上泛着早市上的薄土气。他上前垂手躬身:“大人,孟先生。”
周既明将案上墨迹已干的硬黄回札对折三次,塞进一只加厚的牛皮公文袋里,取了案头的骨刀抹上稠浆糊,把封口粘得死紧。
“呈知府衙门的具名回札。”周既明将封好的袋子递到叶从简手里,“按承发房常规递送,登记本县出号,入递运正簿。不挂急件,走寻常府路递出。”
叶从简双手接过皮袋,指腹隔着厚皮纸摸了摸里头坚硬的折棱,又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周既明三字:“大人,这回落的是您的名押。”
“小人明白。”叶从简将公文袋稳稳夹进胳膊肘下,翻开手里的递运簿,在最新一栏端端正正记下一笔出号,“按寻常脚程,经官道各递铺转送,到了府承发房再由那边签收。”
周既明看着那三个字,半晌才把指头从封皮上收回来:“我写的,当然落我的名。去吧。”
叶从简躬身退步,转身挑开门帘,步履扎实地迈出了二堂。
帘栊垂下,遮住了外头略显刺眼的天光。
屋里重又静了下来。案头那只粗瓷碟子里,还留着半个冷硬的麦饼。递运簿已经由叶从简夹走,府承发的收讫一栏,要等那封印着周既明名字的纸走到靖安才填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