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札今日要出县?”孟鹤年按住那张空白官纸,没让周既明先拿去写。
后堂廊檐下的水珠滴答坠落,顺着青瓦落进天井里的积水洼,碎得极干脆。
周既明嘴里嚼着半块干葱麦饼。那饼是昨夜灶上剩下的,冷得发韧,牙齿咬下去得用力扯扯,咽进嗓子眼时直发干。他端起案头半凉的酽茶灌了一大口,把碎渣顺下去,拿袖口在案角一扫,将掉落的几颗黑芝麻扫进了掌心里。
孟鹤年站在大案另一侧,手里正拿细鹿皮擦拭着一块生铁镇纸。
昨日理过的三摊纸还在。孟鹤年把蒋敬那半截草记挪开,从旧附文与人马交接纸下抽出县存御批抄件,按在新转抄附签旁。两纸上都有“原官留任”;“不得徒增一县之累”只在泛黄的旧抄件里。周既明捏着干饼,看了看那行旧字,没伸手去碰新附签上的朱点。
“东家,”孟鹤年搁下铁镇纸,提起一柄细裁刀,将一张四尺硬黄纸裁成公札长条,“严知府转来的御前附签,只提密报旧句、留任旧批与这次的批意。可他当年随案发下的旧御批抄件里,这句‘不得徒增一县之累’还在咱们卷宗里锁着呢。”
“他在京里明牌,我也在县里明牌。”
周既明将麦饼彻底咽下,两手按在案沿上:“圣上既然让我知道沈御史那封密报进京后,他便看穿了我的心思,虚头巴脑的请罪折子便不用写了。知府衙门经承发房递公文,咱们就走大路公牒堂堂正正回过去。我留在栖山,县令该管的差事一件不撂;再添的活,先算明白谁来接。”
孟鹤年铺平裁好的札纸,取过狼毫蘸透了黑墨,在砚沿上轻轻顺齐笔尖:“第一笔,先立规矩。”
老先生手腕极稳,在草稿头一行飞快落下几句公文常格。
周既明俯身看了一眼,伸手在纸面上一划:“头一行照实写。六正额、栖山段常册、东门验票税项都归县里;旧格缺凭据,继续空着。别把本分事写得像我赏给朝廷的。”
孟鹤年勾去草稿上的冗词,在札纸正本上落墨。
“这几条立住,县责半分没推。”孟鹤年停笔,抬眼看向周既明,“下头要划的三道界,东家打算怎生定词?”
周既明伸手指向左边泛黄的旧附文:“第一件,三县会同不可挪成代办邻县日常县务。”
孟鹤年提笔刚要写“邻县若有支派”,周既明指节在案上“笃”地一敲。
“别写虚账,拿实物说话。”
周既明把左边那张支费交接纸往札纸边推了半寸:“写清楚:三县会同专为山道巡防、商旅粮路、灾粮分水三项而设。府衙当年核给之两匹府马、四名暂差捕役,县里依数交接使用;东口短坡有限设障、六块旧存成品路石与空返车脚,首轮核给支费确已照簿领用,县里照单认账,绝无虚言。”
他目光沉下来,语气干脆:“但依原附文,栖山负责召集首议、调看三项相关路册人手、提出方案再报府施行。邻县界内的日常县务,皆系邻县正印分内之事。若因下官留任,便将邻县未办之日常公文杂务挪送栖山,栖山无权越界代办。日后若要添办附文以外的事,请府尊另札明示经手与边界,县里再据实回禀。”
孟鹤年笔走龙蛇,依言落定,抬头笑道:“这般回过去,既认了府里给过的人马,又断了邻县顺手甩包袱的念头。”
“接着写第二桩。”
周既明指了指右侧的转抄件:“两车免副抄不可无核算扩为全府通例。”
孟鹤年落笔极稳,写下“栖山东门实试两车”八个字,笔锋将往“省纸”上走,自己先悬住了。周既明把县里纸墨领支原簿推过来,压住札纸的下半行。
“纸少领了,净省多少还没算。”周既明道,“前车退回未动笔备查黄纸一张,耿得水车未领府备查副抄,皆属实情;耿车把式喝到了自己花钱、留灶沿保温的热汤,也是真。他只是少候了抄写备查副抄的那一步。别把两车写成全府。”
周既明伸手点住案上的墨池:“东门原底、常册和六正额都没减,本县纸墨簿上也核不出净省之数。若要推及全府,得先把各县路程、车流、底账照录与调底耗用通算了。栖山只有两车,没那个口气替全府点头。”
孟鹤年写完这一截,停下笔,自己从头默读了一遍:“严知府先前具名上报,也没说两车能省人。这一行,县里只说自己拿不出通算凭据。”
“最要紧的是底下这第三桩。”
周既明一把抓起中间蒋敬那张粗草纸,按在孟鹤年手肘边:“这笔账没有钱数,别替他添一文。”
孟鹤年凝神蘸墨:“东家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