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不是鬼车的人。”阿蛮喘了口气,继续道,“他和我一样,都是鬼车铺在感业寺的暗桩。但他比我知道得多,所以他死了。我替他挡了一箭,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条密道的旧图。鬼车要杀他,是怕他落在你们手里说出旧图的下落。旧图上有从感业寺直通东宫的地道走向,谁拿到谁就能直入东宫寝殿。”
虎恪沉声道:“东宫寝殿?”
阿蛮点头:“太子遇刺不是偶然。鬼车早就在等一个机会,把东宫搅乱。他的目标不是太子的命,是让太子受伤之后,满朝文武将目光都聚到东宫。然后他便能趁乱入感业寺,取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蛮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极远极空,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武顺娘娘的遗骨。鬼车要做一件事,要用到武顺的尸骨。他要制造一桩天大的冤狱,让所有人都相信武顺是被人害死的——要让如今已经平静下去的旧案重新翻出来,把矛头直指太后和狄仁杰。太子遇刺只是引子,感业寺和武顺的尸骨才是他真正要动的棋。”
虎恪闻言,后背一阵发凉。他刚想再问,密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响动,像是一扇尘封多年的石门被推开了。阿蛮脸色剧变,挣扎着站起来:“他来了。快走!这里挡不住他!”
虎恪却一动不动。他将阿衡轻轻放在阿蛮身边,把火把往地上一插,缓缓抽刀。刀光在幽暗的石室中如一道冷月。
“来者是谁,本将自有分寸。你们两个,谁都不许死在这里。”
阿蛮眼眶一热,嘴唇抖了抖,却没说出话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从地上拔出一根鸦羽箭,将箭尖别在腕后。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逼近,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鼓点。虎恪凝神屏息,只见石室尽头的黑暗中,一道极高极瘦的人影缓缓浮现。那人穿着一身玄黑长袍,袖口极宽,遮住了双手。最刺目的是他发间别着一支极细极长的白骨簪,簪身光滑如牙,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没有带刀,也没有带任何兵器,只慢慢抬起一手,朝虎恪招了招。
“虎将军,久违了。”那声音又尖又冷,像是用剪子在剪骨头。
虎恪瞳孔骤缩。这个声音他听过。很多年前在左翎卫的大校场上,有个被他亲手从火头营提拔上来的少年,总喜欢坐在旗杆下用草茎吹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嗓子里便带着这种尖利。后来那少年消失了,再没有人见过他。如今这声音从白骨簪下传来,像一道被埋了数十年的旧伤突然裂开。
神都东宫。狄仁杰刚将那假扮主簿之人拿下,忽见李元芳疾步回来,手里提着一双极轻极薄的女靴。那靴底用极细的黑线绣着一只小小的鬼车鸟纹。狄仁杰只看了一眼,便道:“感业寺密道中留下靴印的女人,就是东宫刺客。这两桩案子,是一桩。”他转向詹事府新主簿被押走的方向,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三下。
“传本官之令,即刻报知陛下,请她下旨封锁感业寺,搜查寺中一切暗道、地宫、骨塔。若本官所料不差,武顺娘娘的灵柩已被人动过了。此刻再不去,有人就要用娘娘的骸骨做一篇文章,将李唐和武周同时拖入泥沼。”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院外一颗冷星从云层后露了出来,冷冷地照着东宫屋脊。夜已极深,风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血腥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下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