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时,冷宫西侧的废井旁已点起了火把。虎恪带人把井口围了三层,几个老卒用粗木架起轱辘,随时准备放人下去。狄仁杰到的时候,正有风吹过井口,带出一股极潮极腥的凉气,像地底有人在往外呵气。他绕着井沿走了半圈,用竹杖在井石上轻敲了三下。井底没回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李元芳,你跟我下。”狄仁杰道。虎恪立刻上前:“阁老,让属下先下。”狄仁杰看他一眼,点点头:“你跟在后头。没有本官的话,谁也不许拔刀。这井若真连九条砖道,那便不是一条死路,是一张网。生门的多少,不看你刀子多快,看你记不记得来路。”虎恪闷声应下。李元芳已系好绳索,先一步翻下井口。狄仁杰将竹杖别在腰后,也攀绳而下。虎恪率两个老卒紧随。火把的光从井口泄下来,只照得见几尺,再往下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潮气与黑。
井底无水,积着一层半干不干的黑泥。火把一照,泥里满是碎草、烂絮与几片极旧的瓦当。四壁各有一个被砖砌过的洞口,一共九道,分向不同方向。其中三道已坍塌,其余六道能用。每一道洞口上方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卦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依次排开,最中间那道没有符号,只刻着半只展开的雀翅。狄仁杰站着看了片刻,忽然道:“这不是九宫九门,这是太初宫营造时留的九条旧道。八门藏于六局,中门通太初。鬼车七轨是老五局的线,这九条道才是真正的地脉。虎慎当年守白虎门,守的不是天上的白虎,是这地下的生门。”他越说越快,最后用竹杖一指那刻着雀翅的洞口:“走这道。阿鸾若被人带走,必走这条中门。那里通太初宫后园。”
众人顺洞而入。洞道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两侧青砖上生满白硝,像结了层霜。走在最前的李元芳忽道:“有东西。”他蹲下身,用刀尖从地上挑起半片黑乎乎的东西。狄仁杰接过一看,是块没烧透的火漆,上面还印着极浅极细的暗纹。他把火漆翻过来,脸色微变:“司宫监。这个监早被裁了。印还在用,说明有人把旧监的底子留了下来。”虎恪在后头道:“司宫监本是管内廷营造的。后来并入将作监,旧档也烧了不少。不过冷宫外头好像还住着个老内侍,是个聋子,叫什么九。属下今日来之前,有人看见他换了身新衣裳,往北门走。”狄仁杰“嗯”了一声,把火漆收进袖中,脚下更快。洞道渐宽,最后来到一处极窄的石室。石室四壁刻满卦符,中央放着一只半旧的铜盘。铜盘上符文极深,盘后压着半卷泛黄绢图。狄仁杰刚要上前,李元芳忽然“嘘”了一声:“有声音。”众人屏息,只听头顶石板外,有极轻极轻的马蹄声,由北向南,一路往太初宫去了。狄仁杰面色一沉:“地上是石板,下头是土。这声音传得这么真,说明这里离地面不到三尺。有人在利用这地道引路,还不止一骑马。”
虎恪拔刀护在狄仁杰身前,低声道:“阁老,这里不能再待。他们若在太初宫设伏,咱们一出去便成靶子。”狄仁杰不答,只将铜盘和绢图收了。他走到石室尽头,摸到一块极小的石门,门心处有两个并排的凹坑,像人用指尖反复按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转身对李元芳道:“回井口。上去之后,先找阿衡和虎衡。他们若不在宫道上,必是被人引去了另一口井。这九条道里,有专门为阿衡留的一条。她若听进了什么,就会自己走下去。”李元芳脸色微变:“您的意思是,她听见了?”狄仁杰点头:“她方才若听见马蹄声,就一定会跟。这孩子,不枉虎衡想护她。”
众人原路退出。狄仁杰的腿在爬井时被湿绳磨出一道血口,他一声未吭。出了井,虎恪的人来报:阿衡与虎衡不见了。虎恪脸色铁青,亲自带人沿宫道去找,才在一条背静的碎石路上寻回一只鞋。鞋是阿衡的,里外都是泥,鞋窠里塞着半张字条。狄仁杰接过来展开,字条上只有四字:“聋九带路。”他捏着字条,慢慢抬头。夜风卷着远处太初宫的风铃声,像极轻极轻的铜雀在叫。虎恪忍不住道:“阁老,我去把那聋子抓来!”狄仁杰却摇头:“不必。他若真要把人带走,今夜就不会只留一只鞋。这字条是给本官看的。他在引咱们入局。阿衡是饵,虎衡是锁。鬼车之后,九门之内,真有人要开这一局了。”他顿了顿,将字条折好,望向太初宫方向,声音沉得如井底的水:“去把阿鸾留下的那张九门图铺开。点灯。今夜我倒要看看,这个聋九,能带走谁。”
太初宫后园的风忽然停了。连檐角那串生锈的铜铃也静下来,像被谁捏住了铃舌。狄仁杰负手站在井边,耳中却并非万籁俱寂。他听见极细极细的声响,从井口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有人用指甲在青石上划了一下,又像一扇极小的石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李元芳也听见了,上前一步,手已经搭在刀柄上。狄仁杰低声道:“把人散开,不要围得太死。九门若要开,不会只在我们眼前开。聋九既敢带路,便不会只带阿衡一个人。他是在让所有人听。”
虎恪心领神会,打了两个极快的手势。几十名千牛卫无声退开,以井口为心,在数丈外散成一道半圆,人人面朝外,刀未出鞘,只以手按刃。阿鸾留下的那张九门图被铺在井边半截断碑上。狄仁杰蹲下,用竹杖指着图上一处:“阿衡的鞋是丢在距此不远的一条碎石路上。那地方不是随便选的,是离这口井最近的生门。聋九把他们从那道门带下去,又故意把鞋留在井外,是要告诉我们,想找他们,就得走井,不能走门。这不是埋伏,是相邀。他在等我们下井。”他说到“下井”二字,声音沉了三分。李元芳单膝点地,低声道:“末将先下。这底下若真有九门,必有岔路,末将下去先探路。大人留在上边,若有变故,虎恪也能护您退走。”狄仁杰笑了笑:“本官若不上前,阿衡和虎衡今晚便真的要变成井底的两具新客了。开井吧。你随我下。虎恪,你带人把住这上头的四个方向。若见红灯升空,就率人从左近两道生门入井接应。若见白灯,就把整口井用石条封了,不必再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