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井底微澜起·折蝶认前身(1 / 1)

天一亮,阿鸾的娘醒了。她没睁眼,只将一只极瘦极瘦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在半空里抓了一下,像在够什么东西。阿衡先看见,忙去握她的手。那手冰得吓人,像从井底带上来的一小块未化尽的霜。阿鸾也醒了,爬过来,跪在榻边,把那老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低道:“娘,我是阿鸾。我们上来了。”老妇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极细极轻的声。阿衡凑近去听,只听得“铃”和“琼”两个字。那“铃”音极短,像从她身体极深处被硬挤出来的。阿鸾一听“琼”字,脸色忽然变了。她抬头看向门口。狄仁杰正走进来,身后跟着如燕。如燕今日穿了一身极淡极旧的青碧衫子,发间只别了一根素银簪,整个人清得像晨雾。她昨夜没怎么睡,眼里有血丝,精神却比前几日更稳。她见阿鸾神色不对,先一步走到榻边,伸手试那老妇的额温,又探了探她颈后。指腹停在那里,久久没动。片刻后如燕低声道:“她被人封过风府,又解了。解穴的人手法很怪,不是中原一路。”狄仁杰看她:“你能解?”如燕摇头:“不能全解。但能让她说清楚话。”她说着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取出一套极细极小的银针。那针不是蛇灵的东西,倒像是她在何处得来的。阿衡见了不由退开半步。如燕也不解释,只道:“别怕。这针只提气,不伤人。”她手极稳,下针极快,三针落在风府、哑门、人迎旁三分处。那老妇身子一抽,忽然“啊”地叫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打通了。她睁开眼,那眼极混极浊,却在看见阿鸾时慢慢聚出一点光。她没叫“阿鸾”,只叫了一个字:“鸾。”阿鸾哭着应了。老妇像是努力要笑,嘴角抽了抽,说:“我不是你亲娘。”满屋俱静。阿鸾怔住,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阿衡也愣了。那老妇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你娘……是上官琼。从前尚寝局的女官。我姓苗,是她的奶娘。她把我藏进井里,让我替她看着你。你娘没死。她还在。你身上这铃,也是她的。她把这铃给你,不是要你记着她。是要你……别找她。”阿鸾听完,浑身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滑到地上。阿衡忙抱住她。狄仁杰却是惯经风浪的人,只问:“既然不能让她找,为何你又来认她?”老妇闭了闭眼,极轻地说:“因为有人要把阿鸾骗回井里,用她做新锁。我若再不说,她这一回下去,就真的上不来了。”狄仁杰与如燕对视一眼。果然。鬼车残党没想放过阿鸾。他们想用阿鸾换下上官琼,让阿鸾做九门新的“心锁”,永世不得超生。阿鸾身子猛地一缩,忽然道:“我不怕做锁。若那锁能换我娘出来,我去。”阿衡死命抓住她:“你胡说什么!你要去了,我就跳下去陪你!”两个姑娘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抖,像两片被风搅在井口的叶子。狄仁杰没有去劝。他知道,有些事劝不住,只能破。他问那老妇:“上官琼在九门哪一层?”老妇气若游丝:“第七层,水镜台。”狄仁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转身对如燕道:“你可知道水镜台?”如燕摇头。狄仁杰便不再说。那是宫中禁地,连苏无名翻遍旧档也未必找得到。他曾在一卷前朝营造残图上见过这个名字。水镜台,不是台,是井。一口建在九门之上的暗井,以活水为镜,照的不是人的脸,是人心。上官琼若真被封在里面,那这些年来井底的水声、铃声、人影,便全是她在这张脸、这枚铃、这句“娘”,便都是一场做了二十年的局。狄仁杰一时没有定论。他让虎恪守住偏殿,又让苏无名去查尚寝局旧档中关于上官琼的一切记录。如燕自请同去,狄仁杰准了。李元芳不放心,也跟了去。三人刚出偏殿,忽见官道上一个千牛卫飞步而来,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木匣。那木匣极旧,四角包铜,上面缠着一段极细的红绳。如燕一见那红绳,脸色就变了。那是肖清芳用来传令的“赤绳”。绳结打了三匝,是“归”。李元芳想接,如燕已先一步抢过,手指颤抖着去解。木匣打开,里面不是信,也不是刀,而是一只被剪去半边翅膀的赤蝶。赤蝶下压着半枚极细极小的骨片。如燕将骨片举到日光下,骨片上赫然刻着两个字——“显儿”。她像被抽空了,整个人向后一靠。李元芳忙扶住她。如燕声音发虚:“这不是给属下的令。这是……催命符。”狄仁杰看了看那骨片,又看那木匣,道:“她不是催你走。她是在问你,选蛇灵,还是选显儿。这半枚骨片,不是你的。是她自己的。肖清芳在赌,赌你认得出来。”如燕一听,浑身一凛。她重新将骨片放到鼻尖,轻轻一嗅。那上面除了陈年骨腥,还染着一点极淡极淡、几乎散尽的茉莉香。那是她每次出发执行任务时,肖清芳都会替她别在发间的那种香。她忽然就哭了。哭得极凶,几乎站不住。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后,肖清芳把她搂在怀里,说:“显儿不怕。有娘在。”她喊了她十年“娘”。如今这声“娘”,变成半片刻着自己名字的骨头,从神都的暗处递了过来。李元芳没说话,只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狄仁杰站在一旁,望着皇城方向。他知道,蛇灵这次不只要杀阿鸾,更要把如燕这颗脱了线的棋子,连根拔回去。而那口井里的上官琼,又和肖清芳是什么关系?他忽然有些想明白了。这半枚骨片上的“显儿”,用的不是墨,是极细极旧的刀法。那刀法不像中原。倒像阿鸾的娘,上官琼,当年从南海带回的龙鳞刀。原来,蛇灵与九门,从来都是同一座坟里爬出来的两条蛇。而如燕,正是这两条蛇都认得的、唯一活着的“饵”。风从太初宫方向卷过来,把那缕茉莉香吹得极散。狄仁杰慢慢握紧竹杖,低声对苏无名道:“备马。我要去一趟大理寺,调一个人的旧档。”苏无名问:“谁?”狄仁杰道:“肖清芳。我要知道,她入蛇灵之前,究竟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