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说到“肖清芳入蛇灵之前叫什么名字”时,自己先愣住了。他这些日子查鬼车、查阿鸾、查九门,总以为蛇灵不过是外头卷进来的一支暗杀势力,可如燕对肖清芳的那声“娘”,和井底老妇对阿鸾说的那声“鸾”,像两根从不同方向伸出来的丝线,忽然在他脑中绞在了一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查漏了一个人。一个比蓉姑更早,比聋九更早,比鬼车更早的人。那个人在尚寝局待过,后来从宫中消失。江湖上叫她肖清芳。宫里,可能叫另一个名字。
他上马时,如燕追出来,脸色仍白得厉害。她没拦人,只低声问:“叔父,你是要查我娘?”狄仁杰道:“是。”如燕咬着下唇:“她不是寻常江湖人。她以前在宫里做过事。”狄仁杰点头:“所以本官才要查。蛇灵手伸得再长,也不敢在自己出身之地没有根。她从前在宫里若用真名,这旧档就藏不住。”如燕没再说什么,只退后两步,目送狄仁杰带苏无名去了。
大理寺旧档房在昭德坊东头,与刑部仅一墙之隔。桓彦范事先得了信,开了西角门,又让人把天授元年以前的流人册全搬出来。那批册子积了灰,很多已霉得翻不得。苏无名带人一册一册找,凡见“尚寝局”“女官”“流放”“杖毙”之类的批语,都挑出来。狄仁杰自己则翻另一摞——是当年从宫中清出来的宫女名谱,名谱边角还粘着几片风干的灯油纸,像从尚寝局的库房烧剩的灰里抢出来的。
“找到了。”苏无名忽然道。他指着一册极薄的黄皮旧档。那纸已脆得如蝶翼,上面的墨迹却仍清晰:“肖清芳,原尚寝局女史,永昌元年入宫,神功元年被逐。罪由未明。后配流南疆,遇赦不归。”狄仁杰眉心微动。被逐,不是私逃,也不是杖毙。一个被宫里赶出去的女人,竟能活着走到南疆,又拉起蛇灵这等门派,这中间必有贵人放过她。他再翻,见档案末页用朱砂批着三个字:“准其去。”那字写得极草,像在极不耐烦间匆匆落笔。狄仁杰把册子递给苏无名,道:“查‘准’字是谁批的。这册子上的朱砂印,虽淡,还辨得出。去印库对着。”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自己仍在旧册中翻。他心里想的,是那个叫上官琼的女人。若肖清芳与上官琼真是旧识,那二人的交集点必在尚寝局。宫里的旧制,尚寝局掌的不只是床帷灯烛,还有女官值夜的名录。狄仁杰让书吏去调一份尚寝局天授年间的“夜值表”。半个时辰后书吏回报,那表早没了,只余一份夹在别册里的“宫人更替录”,上头记着几个女官名。其中一个叫“上官琼”,一个叫“肖清芳”。二人同年入宫,同居一室,值夜时一个管灯,一个管更。狄仁杰看到这里,只觉那口九门底下的井忽然就通到了大理寺这间旧档房里。他刚要把东西收好,虎恪忽然闯进来,满头满脸都是灰:“大人,阿鸾跑了!她趁看守换班时从偏殿后窗翻了出去,往太初宫后园去了!”狄仁杰脸色骤变:“走了多久?”虎恪喘道:“最多半刻。阿衡已经追过去了。李将军和苏公子不在,属下不敢擅专,先来报大人。”狄仁杰抓起竹杖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把那份旧档往袖中一塞。他心里清楚,阿鸾要去的地方,是那口井。因为肖清芳那枚“赤绳催命符”,和上官琼那声“鸾”,已经把这个装鸟多年的少女逼到了绝处。她不是去寻死。她是去找一个真相。
狄仁杰赶到太初宫后园时,天已昏黄。落日像泼在宫墙上的旧血,一点一点往下滴。阿鸾站在井边,赤着脚,身上还是那件碎得不成样子的灰羽衣。风一吹,羽毛便往四下飞,像有只大鸟要从她身体里挣脱出来。阿衡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嗓子已经哭哑了:“阿鸾,我求你了,别跳。你娘不让你跳!你听见没有,你娘不让你跳!”阿鸾没有挣,只回头看了阿衡一眼。那一眼出奇地静,静得不像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她说:“阿衡,我以前装鸟,是因为怕死。现在我不装,是因为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娘在下头,我奶娘说我娘在下头。你说我不该去。可我不去,谁去?狄先生不能事事都替我。”阿衡还要再喊,狄仁杰已经走到跟前。他一把将阿鸾从井边拉回来,那力道极大,竹杖都险些脱手。阿鸾踉跄着栽进阿衡怀里。狄仁杰盯着她,沉声道:“你跳下去容易,上来却比死还难。你可知下去,蛇灵也要你下去。这口井现在不是你的,是他们的。你往里一迈,便是做了所有人的锁。”阿鸾被他说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没再往井边冲,只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间。阿衡跪在她身旁,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刚从火里抢回来的亲人。狄仁杰转头对虎恪道:“把守井的人全换了。每班再加四个弓手,井口给我用铁栅封起来。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虎恪应声去办。狄仁杰又回身对阿鸾道:“你娘我替你查。七日之内,我给你一个准信。若她真在井下,我必下九门,把你娘带上来。若她不在,我也要这口井亲口告诉你,它到底吞了多少人。”阿鸾慢慢抬头,哑着嗓子问:“她若已经死了呢?”狄仁杰道:“那便让她入土为安。你给她磕头,给虎氏、给武顺、给你奶娘都磕头。可活着的人,不能再死。”阿鸾没再说话,只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阿衡扶着她往回走。经过狄仁杰身边时,阿衡低声说了句:“谢谢您。”狄仁杰拍了拍她肩,没应。
他站在井边,直到阿鸾与阿衡走远,才从袖中取出那份旧档。上面“上官琼”与“肖清芳”两个名字并排而列,墨色已旧,却像两把从同一炉里打出来的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如燕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她没出声,只把一物递过来。狄仁杰低头一看,是半片极薄极脆的旧玉,玉上刻着半朵赤蝶。如燕说:“这是大姐从前戴的。掉在井边了。”狄仁杰把玉放进掌心,忽然道:“她没掉东西的习惯。”如燕一愣。狄仁杰又道:“这玉是她让人放的。她知道你今日会跟来。”如燕脸色发白,却仍站得笔直。狄仁杰不看她,只望向那口被封了铁栅的废井,缓缓道:“今晚,这井边不会太平。你回去,别出官廨。”如燕问:“您呢?”狄仁杰道:“本官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夜风卷起,几片灰羽贴着井栏飞旋。井底像有什么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又像什么都没响。狄仁杰握杖而立,面容被最后一点残阳照着,半边明,半边暗。他知道,这一局,已从井底升到了宫墙外。肖清芳的旧名,就快要有人喊出来了。而那一喊,神都的夜,便再也不会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