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的烧到午后更重了。苗氏不住地给她擦额,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那巾子贴上去便被烫得发皱。阿衡守在榻边,一颗心像泡在滚水里,没着没落。如燕也急,可她更怕。她手里握着那枚豆大的小铜铃,一直没敢松。李元芳站在门口,几次想叫她歇会儿,都忍住了。他看得出,如燕这一日都像踩在刀尖上,面色白里透青,话少得不像她。
狄仁杰回官廨时,天已过午。苏无名先一步回来,不待狄仁杰坐下,便把李姓内侍的事讲了。狄仁杰“嗯”了一声,问:“那针囊还在不在?”苏无名道:“在。属下方才又拿它与铜铃比过,针囊的皮面和铜铃的铃壳都沾着同一种东西。”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小片油纸,打开,里面是一撮极细极细的灰粉。狄仁杰用指尖蘸了点,在灯下一捻,又嗅了嗅,道:“是发灰。有人把头发绞了,烧成灰,再和上生漆。这铜铃外头这层极薄的暗光,就是用这漆子抹的。阿鸾那几枚铃没这个。这铃是后做的,专为阿衡。”他问阿衡:“你可记得,谁铰过你的头发?”阿衡愣住,半晌才道:“小时候在冷宫,有个姑姑说,要将我的胎发寄到宫外,替我‘寄名’。后来再没听人提过。”狄仁杰与苏无名对视一眼。果然是宫中旧法。寄名是虚,藏发是实。有人要阿衡的发,存进九门里的发池。如燕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铜铃放在案上,说:“叔父,我今晚想去天官寺。”狄仁杰没问缘由,只说:“不准。”如燕道:“肖清芳在等我。我若不去,她会找上阿衡。”狄仁杰说:“她等的不是你,是阿衡。你这去,倒替她把阿衡引到天官寺了。”如燕一急,声音拔高:“那我难道就坐在这里,等她把阿衡再拖进井里?”李元芳在旁边低喝:“如燕!”如燕一哽,像被什么噎住。她看了李元芳一眼,又看狄仁杰,最终一跺脚,转身跑出书房。李元芳要追,狄仁杰叫住他:“你跟着她,别让她出官廨。”李元芳领命去了。
如燕没回西院。她直奔偏殿,见阿鸾正昏昏沉沉地靠在阿衡怀里,嘴里断续说着“别摇铃”。阿衡眼睛肿得厉害,见了如燕,只点了点头。如燕走上去,轻轻掀开阿鸾衣襟一看,脸色顿变。阿鸾颈下、锁骨下,有五个极浅极浅的指印,像被谁隔衣按过。如燕问:“有人来过?”阿衡摇头:“没有。只有我和苗姑姑守在这里。”如燕道:“这指印是谁按上去的,你可知?”阿衡又摇头。如燕不再问,只觉后心发凉。那五个指印,不是男人的。是小手。像阿衡自己的手。她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替阿鸾把衣裳整好,对阿衡道:“今晚我陪你守。”阿衡说:“你一夜没睡,受得住么?”如燕强笑:“我在蛇灵时,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事。”说完又觉不对,忙住了口。阿衡却似没听见,只低头看阿鸾。如燕望着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何尝看不出,阿衡已快被这宫里那些看不见的手捏碎了。可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入夜后,如燕终是没听狄仁杰的话。她见阿衡靠在榻边睡着了,便悄悄起身,将短刀别在腰后,从偏殿后窗翻了出去。她脚步极轻,像只被夜放出来的猫。刚走出夹道,一道黑影便从墙头落下,拦在跟前。是李元芳。他也不说话,只看着她。如燕道:“你拦我?”李元芳说:“大人说了,今晚谁都不许去天官寺。”如燕道:“你只听大人的,便不听我的?”李元芳说:“我为你好。”如燕笑了,笑得极短:“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为我好?”李元芳上前一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我知道你叫如燕。我不管你是谁。”如燕眼眶一热,却仍硬声:“那就让开。”李元芳不让。如燕一咬牙,从袖中抽出短刀,刀尖朝下,不是对着李元芳,而是对着自己:“你让不让?”李元芳目眦欲裂,握住她手腕,那刀“当啷”掉在地上。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如燕仰头看他,眼眶里全是泪。李元芳说:“你要去,我陪你。可你不能再拿刀抵着自己。”如燕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胸口。就这一瞬,太初宫方向,一声极轻极低的铜铃又响了一下。李元芳浑身一紧。他低声道:“不好。井边有变。”二人不再争执,一前一后朝太初宫奔去。到后园时,狄仁杰已先到了。井口围着千牛卫,火把亮如白昼。阿鸾赤脚站在井边,阿衡死死从后面抱着她。阿鸾像梦游般,朝那口井伸着手,嘴里喃喃:“发池里有我。发池里有我……”苗氏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狄仁杰面色铁青,对苏无名道:“这地方不能再待。把她带回去。”苏无名上前去扶阿鸾,阿鸾忽然转头,对着阿衡笑了一下,那笑又凉又空:“阿衡,你的头发在井里。他们把你种在那里。你什么时候去取?”阿衡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如燕赶上去扶住她。李元芳挡在所有人面前,刀已出鞘。风大起来,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那铜铃声却越来越清,像从每个人的骨头里渗出来。狄仁杰慢慢抬起头,望向天官寺方向。他忽然道:“今晚谁都不许去天官寺。元芳,你亲自送阿衡和阿鸾回偏殿。虎恪,封井。苏无名,随本官来。”如燕看着狄仁杰,只觉他今夜的声音像铁。她想跟,被李元芳拉住。他朝她摇了摇头。于是她也只能留下来。可她的目光,已和狄仁杰一样,朝天官寺去了。
天官寺山门未闭,门缝里漏出一线极淡极黄的灯。狄仁杰与苏无名踏月而来,未带火把。苏无名低声道:“大人,这灯不是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