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寺堂空影·井边夺人(1 / 1)

有人刚走。”狄仁杰点头,伸手在门板上轻轻一推。山门“吱”地开了,那声音极细极长,像谁把一根旧弦从地底抽出来。院中银杏落了一地,白天如燕来时还是一片金黄,此刻却被踩得满地碎屑

那些碎屑不是风吹的,是许多人匆匆进出时踩出来的。狄仁杰只看了一眼,便道:“肖清芳确实在这里。只是她不是来等人的。她在这里做了一场法事。”苏无名问:“法事?”狄仁杰用竹杖拨开几片叶子,细的白末。他蘸了点白末,道:“不是纸灰。是磨碎的骨片。有人在寺里烧过尸骨,又把骨片磨成粉,撒在门槛下。这是南疆风俗,替死人‘散祸’。她今夜行此事,说明她已知道有人要死了。”苏无名面色微变,问:“谁?”狄仁杰没有直接答,只道:“你上前殿看看,香炉里插的什么香。”苏无名去了,片刻转回,手里捏着三根未烧尽的香棍。那香极细极短,颜色发青。狄仁杰接过来一闻,有股极淡极淡的蛇腥气。他道:“这是蛇灵特制的‘青蛇香’,用来在动手前召人。肖清芳今夜不只是替你如燕姐姐预备法事,她在替自己送行。”他忽然像想到什么,猛地转身:“不好。她已不在天官寺。她在偏殿。”苏无名也知道不好。二人不再搜寺,转身便朝太初宫方向急奔。可天官寺外,夜风忽然变得黏而重,像有无数极细极细的丝从树影里垂下来。苏无名刚一迈步,身子便是一顿。他低声道:“有埋伏。”话音刚落,四面树影中便射出十几支短矢。那些矢极细,箭头泛着青蓝,显是淬了药。狄仁杰挥杖打落两支,苏无名护着他往路侧一避。才站稳,数道黑影从屋顶、墙头同时扑下。李元芳不在,虎恪又守在偏殿,狄仁杰身边唯有苏无名。苏无名功夫不弱,却寡不敌众。好在狄仁杰在,他并不慌张,只将竹杖在身前一点,低声道:“往山门退。别恋战。”苏无名会意,连发几枚铁蒺藜,逼退正面之敌。二人沿来路退回寺中,翻墙而出,打马便走。身后追兵不放,一路跟出两里地,直到官道上才渐渐散去。狄仁杰伏在马上,袖子被风灌得鼓起来,脸色铁青。他心里清楚,这些是肖清芳留在寺外的弃子。她算准了狄仁杰会来,也早算好了他身边无重兵。今夜的一切,都是围魏救赵。真正的杀着,在偏殿。在阿衡身上。他越想越急,扬鞭催马,朝太初宫方向狂奔。

偏殿此刻也不太平。李元芳带人将阿衡、阿鸾送到时,阿鸾已陷入半昏迷。苗氏一路念佛,声音细得像从喉咙里渗出来的。阿衡脸色极差,却仍死死抱着阿鸾的胳膊。如燕跟在李元芳身后,手始终按着短刀。殿内灯烛已被人重新点过,十几盏素纱灯同时亮着,将满殿照得亮堂堂。这在平日是好事,今夜却格外瘆人。李元芳一进门,便觉出不对。殿里的灯亮得太均匀了。他记得自己走时只留了五盏。他低声问阿衡:“走前可有人动过灯?”阿衡摇头。李元芳便不说话了,只将刀横在胸前,一步步往里走。殿中极静,静得能听见阿鸾粗重的呼吸和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如燕也察觉到异常。她嗅了嗅,殿里有股极淡的蛇腥气,和天官寺的三炷香一样。她猛地回身,却被一道从梁上落下的黑布裹住了头。那布极软极凉,像蛇蜕。如燕反手去撕,指尖触到一点极细极滑的东西。她心中一凛:是蛇灵的人。李元芳听见身后闷响,回身来救。两柄薄刀从梁上斜下,直取他双肩。李元芳侧身闪过,一脚踢飞一柄,另一柄擦着他肩甲划出一道火星。他回身将如燕往自己这边一拽,用刀挑开那块黑布。如燕满脸通红,发丝散乱,张口就叫:“先护阿衡!”李元芳闻言回望,正见两个黑影从侧窗翻入,一左一右朝阿衡扑去。阿衡已吓得不知所措,却仍没有松开阿鸾。李元芳横刀上前,与那两人战在一处。殿中灯火被刀风吹得乱晃,墙上人影如鬼魅般变形。阿衡忽觉腕上一紧,低头去看,竟多了一圈极细极细的红绳。那红绳像是从窗外甩进来的,不偏不倚,正好套住她的手腕。她还没出声,整个人便被那绳扯得朝窗口跌去。阿鸾被这动静惊醒,眼睛猛地睁开,嘶声叫道:“别去!那是……那是发绳!”阿衡已经被扯到窗前。李元芳回身便去抓她。他速度快,几乎要抓住阿衡的衣角,可那红绳竟像长了眼,一松一收,把阿衡往外一抛。窗外有人接住了她。李元芳扑到窗前,只见一个极瘦极小的黑衣人横抱着阿衡,在月光下朝北墙疾奔。他翻身追出,才跑两步,便被一人拦下。那人青碧衫子,身影纤瘦,赫然是如燕。李元芳一喜,上前就要叫她,却见那“如燕”侧过脸来,冲他极冷极快的一笑。那笑他认得。不是如燕的笑。是肖清芳的。李元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他握刀的手一顿。那“如燕”趁这片刻,袖中甩出一蓬银针,将他和追出来的如燕同时罩住。李元芳揽住如燕向旁滚开。再起身时,那“如燕”已跃上墙头,朝他们一扬手,做了个极熟的蛇灵暗号。那暗号如燕也会。李元芳回头看她。如燕咬着牙,眼里像烧着火。她没说话,只把腕上红绳一扯。那根从肖清芳处学来的“双燕归巢”结,便如活物一般,从她袖中飞了出来。她一声清叱,人已追了上去。李元芳拔刀紧随。身后偏殿里,阿鸾跌坐在地,哭得像要把魂魄都呕出来。而太初宫方向,那口被封了铁栅的井,忽然极沉极沉地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