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见状,不等狄仁杰吩咐,已经将两包药末并在一处,递到阿衡泪窝边。那两色药末被泪一冲,竟如阴阳相合,旋成一股极淡极轻的白汽,不散不落,只飘在灰羽上方。如燕合掌捧住,转身便往官廨跑。李元芳还等着。狄仁杰命虎恪跟上,又命人把阿衡扶好。阿衡却摆开旁人的手,自己站稳。她不哭了,只望着那口井。方才还像要吃人的井,此刻竟极静,静得像一口刚吞了泪的老瓮。阿衡说:“叔父,我听见了。这次不是别人在叫。是我自己在井里。”狄仁杰道:“那是回声。不是人,也不是你。是这口井在学你。”阿衡摇头:“不。是我小时候,在这里掉过一件东西。它一直在等我。”狄仁杰问:“什么东西?”阿衡慢慢蹲下,在井沿下的石缝里摸了摸。再站起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极短极细的红头绳。那绳子已褪得发白,只有末梢还看得出一点淡红。阿衡把它放进掌心里,说:“是我娘给我系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我娘,是肖清芳。可这绳子是我自己丢的。我想不起来了。”她抬头看狄仁杰,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她轻声说:“叔父,我想下去。就一会儿。我想看看,井底是不是真的有我。”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看着阿衡,又看那根红头绳。晨光已斜斜地打过来,把井口照成半明半暗。井底似有极轻极轻的水响。他侧耳听了片刻,道:“今天不行。”阿衡问:“为什么?”狄仁杰道:“因为今日的井,已经吃饱了。”他说完,不等阿衡再问,便命人将阿衡带回偏殿,又让虎恪把井口再加一道铁链。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滩还未退尽的水痕。那水痕正慢慢变淡,像被井壁吸了进去。狄仁杰低声道:“这眼泪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下一次阿衡再站到井边,就真的要下去了。”苏无名跟在他身后,神色沉重。官廨方向,已有兵士来报:李将军醒了。狄仁杰脚下更快。他知道,真正的大仗还没来。李元芳醒了,如燕却倒下了。而阿衡那颗刚硬起来的心,已被井底那东西看上了。就在这时,宫道那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人满身是泥,滚下马背,高举一封火漆密报,嘶声喊道:“阁老!东宫急报!太子昨夜梦中惊起,说井里有龙,要吞他的影子!东宫上下已乱作一团!”狄仁杰脚步一停。太子。又是井。他抬头,只见天边那一轮将出未出的日头,红得不正常,像被谁从井底泼了一瓢血。
狄仁杰离开太初宫后园时,天边的日头刚冒出宫墙头,红得像被谁从井底捞上来的。他没回头。那口井太深,回头看一眼,魂便容易被勾住。竹杖在马臀上轻轻一磕,青骢便撒开四蹄朝东宫奔去。虎恪带人紧随其后,铁甲摩擦声在晨雾中响成一片细碎的冰裂声。官道上晨露未散,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珠打在路旁枯草上,一颗一颗,亮得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东宫正门已戒严。詹事府主簿在阶下候着,一见狄仁杰便迎上来。他脸色蜡黄,额上沁着一层细汗,连官帽都戴歪了半分,显然是一夜没睡。他压低声音道:“阁老,太子殿下天亮前便惊起,口口声声说有龙从地底来。此刻在寝殿中坐着,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太子妃都跪在门外劝了半个时辰,殿下只回了句‘你们不懂’。”狄仁杰问:“可曾请太医?”主簿道:“请了,太医院许医正亲自来的。诊了脉说脉象极乱,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可又查不出外伤,也查不出毒症。许医正说,他从医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脉。”狄仁杰不再问,将竹杖一收,大步走入东宫。路过偏殿时,他瞥见太子妃跪在廊下,一身素衣,鬓发微散,双手合十对着殿门,嘴里低低念着佛号。阿衡站在她身后三步处,脸色白得发青,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狄仁杰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推门入了寝殿。
殿内极暗,窗帘都拉着,只在案上点了一盏小灯。灯焰如豆,被开门风一带,猛地歪了一下。太子李显就坐在案后,身上只披了一件素白中单,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他面前摊着半卷《贞观政要》,书页翻到一半便停了,页角折了一道极深的痕,像被人反复攥过。他手中那串紫檀佛珠拨得极快,珠子撞在一起发出密集而急乱的脆响,一声追着一声,像要把整串珠子拨断。狄仁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太子抬眼看他,那眼里满是血丝,眼眶深陷,嘴唇发白起皮。他没叫“怀英”,只低低问了句:“你信不信,朕真看见了?”
狄仁杰道:“臣信。殿下看见了什么?”
太子把佛珠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声音沙哑而轻:“龙。一条没有爪子的黑龙,从这地底下钻上来,张着嘴。它没吃朕。它把朕的影子吃了。朕的影子被它咬住,拖进了地缝里。朕叫不出声,也动不了。朕觉得自己也跟着被拖下去。朕低头一看,脚底下全是水。水里全是头发。长的,短的,黑的,白的,绞在一处,像水草一样往上长。朕想跑,脚被缠住了。那龙便从水底升上来,一口咬住朕的影子。影子在它嘴里像片黑布一样卷起来,卷着卷着就没了。”
殿中静了一瞬。那盏小灯的焰忽然跳了两跳,像有什么极轻极细的气从地底渗上来。狄仁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绕到太子寝榻后。那架紫檀屏风雕的是二十四孝图,屏风靠墙处有一道极细的缝,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狄仁杰用竹杖沿着缝一撬,屏风后露出一小块颜色与周围不同的青砖。砖面上有极浅的凿痕,像是被人反复撬起又嵌回,边缘处的灰浆新旧不一。他看了片刻,对门外道:“虎恪,带人进来。把这面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