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廨书房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砖,照在书架上那排《唐律疏议》的烫金书脊上,泛出一层极薄极暖的金色。狄仁杰站在书架前,手中握着那把剪刀,剪刀柄上的金花在日光里微微一闪。他身后,如燕与阿衡并肩站着。两人腕上那根缠了数日的红绳已经断了,断口整整齐齐,落在地砖上,像两截被剪断的旧时光。阿衡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绳,又抬起头看如燕。如燕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别怕。断都断了。”阿衡点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狄仁杰没有立刻下石阶。他先将剪刀收入袖中,转身对苏无名道:“把官廨封了。今日不迎客,不接报,一切公文压到午后。”苏无名领命去了。李元芳站在门口,左臂缠了白布,血已止住。他见狄仁杰要下去,便往前迈了一步。狄仁杰看他一眼,道:“你伤没好,留在上头。”李元芳没有退。他只说:“大人下去,末将便下去。”狄仁杰没有再拦。如燕和阿衡也跟了上来。四人沿石阶而下,苏无名留在书房守住入口。
石阶极窄极深,走了数十级,尽头是一间比之前更小的密室。这间密室与第十门那间不同。第十门那间四壁以整块青石砌成,空荡如坟。这间密室却是另一种样子。四壁仍是青石,但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从地脚一直刻到室顶,每一行都是极细极工整的小楷。密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只旧铜炉,炉中燃着半截极短的檀香,香灰已积了薄薄一层。檀香旁放着一只木碗,碗中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干枯的龙鳞草叶。矮几后,狄知逊盘膝坐在一块旧蒲团上,双目微闭,双手合十。他身后墙壁上嵌着一面铜镜,与第十门那面一模一样,只是更小,镜面蒙着一层灰。
狄仁杰上前一步,低低叫了一声:“父亲。”狄知逊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睛仍亮,但瞳仁已比先前浑了些,像一盏快燃尽的灯。他看了狄仁杰一眼,又看如燕,看阿衡,最后目光落在李元芳身上。他没有说话,只伸手指了指矮几对面的墙根。那里放着三只旧蒲团。狄仁杰便坐了一只,如燕与阿衡各坐一只。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后。狄知逊这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更轻更哑,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上头的事,了了?”狄仁杰道:“水线停了。血账沉了。九门死了。”狄知逊点了点头。他垂下目光,看着铜炉中那截将尽的檀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布包,放在矮几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与狄仁杰手中竹杖一般无二的竹节。竹节上刻着一个字——“孝”。狄仁杰认得。这是狄孝绪的字。狄知逊道:“你祖父封匣那年,把这枚竹节交给我。他说,若有一天你找到这里,便把这竹节给你。竹节里藏着一卷丝帛,是你祖父的手札。手札里写的不是九门,也不是铜镜。写的是你。”
狄仁杰将竹节接过来,拧开。竹节中空,里面果然藏着一卷极薄的丝帛。他展开,就着铜炉的微光辨认。丝帛上的字极细极密,是狄孝绪的亲笔。第一行写着——“怀英,你非我亲孙。你是我从感业寺后山抱回来的。你生父姓李。你生母是武顺。”狄仁杰的手顿住了。他没有继续往下看。他将丝帛慢慢卷好,重新塞回竹节中。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狄知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说:“你祖父写下这卷丝帛时,你才三岁。他不敢告诉你父亲,只把丝帛封进竹节。你父亲不知道。你母亲也不知道。你是武顺与先帝的儿子。高宗将你交给狄家时,只提了一个条件——狄家世代为九门守门人,你便是第六代。你祖父答应了。他收养了你。你父亲替你守了四十年第十门。他们都在替你守着这个秘密。现在,你自己知道了。”
密室里静了很长时间。如燕和阿衡都没有说话。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后,手按刀柄,没有动。狄仁杰低着头,看着矮几上那只木碗。碗中水面上那片龙鳞草叶,被檀香的热气烘得微微卷曲。他伸手将那片草叶从水中捞出来,放在掌心。叶子极薄,脉络分明,与他襁褓中拆出的那粒种子里的丝帛一模一样。他问:“我母亲呢?”狄知逊道:“武顺生你时,血崩不止。你祖父抱你出来时,她已没了气息。先帝将她葬在感业寺后山,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你祖父在树根下封了铜匣。你母亲便睡在匣子忽然问:“你为何不早告诉我?”狄知逊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愧疚,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因为告诉你,你便会去查。你查了,便会查到武后头上。你查到武后头上,便活不到今天。你祖父不让你知道,你父亲不让你知道,我也不让你知道。可如今九门死了,铜镜在你手里。这宫里再没有人能拿你的身世来害你。你可以知道了。”他从矮几上拿起那把木碗,将碗中水连草叶一并泼在地上。水浸入青石地缝,很快渗了下去。他将空碗倒扣在矮几上,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碗空了。秘密也说完了。你父亲在第十门里等了四十年。现在,你去见他吧。他出不来,你进得去。”
狄仁杰站起身。他走到密室后墙那面小铜镜前。镜面蒙灰,他伸手抹去灰尘,镜中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与先帝年轻时的画像,有三分像。他慢慢将铜镜从墙上取下,露出镜后一道极窄的石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掌印凹槽。他将手掌按上去。石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道比先前所有石阶更窄更陡的台阶。台阶尽头有光。那光极淡极蓝,不像是日光,也不像是灯火,像从极深极远的某个地方反射上来的水光。他沿台阶而下,如燕和阿衡跟在身后。李元芳留在密室中,守着狄知逊。
台阶尽头是一间极大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嵌满铜管,铜管中发出极轻极缓的水声,像无数条小溪同时流淌。石室正中央有一口井。井口比太初宫后园那口更大,井沿以白玉石砌成,石面上刻满金花。井中有水,水面极静,静得像一面磨了四十年的铜镜。井边盘膝坐着一个人。那人须发雪白,面容清瘦,双目微闭,双手搭在膝上。他穿着那件当年进第十门时的旧官袍,袍角已烂得不成样子。他的左手指节缺了一截,断口处磨得光滑如玉。狄仁杰走到井边,慢慢跪下来。他伸手握住那人搭在膝上的手。那手极凉,却还有些微温。那人缓缓睁开眼。他看着狄仁杰,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怀英。你比你祖父长得高。”狄仁杰叫了一声“父亲”。那人笑了笑,将目光移向井中。井水深处,有一面更大的铜镜沉在水底。镜面朝上,镜心凹槽中嵌着武顺的骨片。可骨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狄仁杰凑近看。那字极细极淡,是水底自然形成的纹路。他辨认了很久,读出四个字——“九门不死。”他转头看父亲。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井底还有一层。铜镜下还有一扇门。你母亲睡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