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井底棺开·武顺留书(1 / 1)

狄知逊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他盘坐在井边,双目阖着,面色灰白如纸,可他的左手始终按在井沿上,指节缺了一截的残掌贴着冰凉的白玉石面,像一只冻在冰上的鸟。狄仁杰跪在他身旁,握着他另一只手。那手正在一点点变凉,凉得像从井底翻上来的水。如燕和阿衡站在身后,谁都没有出声。石室中极静,只有四壁铜管里的水声,不知疲倦地流着,一声追着一声,像无数条细蛇在石缝中游走。

狄知逊最后睁开了一次眼。他看着狄仁杰,嘴唇翕动,极轻极轻地说了四个字:“下去。带你母亲上来。”然后他闭上了眼。胸口的起伏停了。狄仁杰没有哭。他只是将父亲的手从井沿上轻轻移开,放在他膝头,又把他那件烂得不成样子的旧袍子下摆拉平,盖住他枯瘦的手。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井中。井水极静,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墨玉。水底深处,那面铜镜的轮廓隐约可见,镜心凹槽中的骨片泛着极淡极淡的白光。他转头对如燕和阿衡说:“你们在上面等着。我先下去。”如燕没有说话,只把手中的灯笼递给他。阿衡拉住了他的袖子,没用力,只是轻轻捏着。狄仁杰低头看她,她咬着唇,摇了摇头。狄仁杰明白她的意思。他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说:“本官下去看看。若底下有路,便叫你们。”说完,他将灯笼咬在嘴里,双手撑着井沿,慢慢滑入井中。

井水极冷,冷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狄仁杰一下水便觉浑身僵直,可他咬紧了灯笼,继续往下沉。井极深,灯笼的光只照得见身前两尺,其余全是浓稠的黑暗。他沉了约莫七八尺,脚底忽然触到了什么。不是水底。是一层极薄的石台。石台仅容两人站立,正中央嵌着那面铜镜。铜镜的镜面朝上,镜心凹槽中的骨片已经裂开,裂口处渗出一缕极细的暗红色水丝,在水中缓缓散开。狄仁杰蹲下,将灯笼插在石台边缘的铜环中。他凑近铜镜,镜面上那行“九门不死”四字在水中看得更清楚了。他用指尖在镜面上刮了刮,那四字不是刻的,是从镜面内部渗出来的。镜子底下还有东西。

他将铜镜从石台上抠起来。镜面与石台之间果然有一道极窄的缝隙,缝隙下是一个暗格。暗格中放着一只铜匣,与狄孝绪封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匣面刻着一朵盛开而非半开的金花。狄仁杰将铜匣取出,回到井边。他先把铜匣递上去,让如燕和阿衡接住,然后自己攀绳而上。上了井台,他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可他的眼睛极亮。他将铜匣放在父亲遗体旁,蹲下,用湿冷的手指摸索匣盖。匣盖没有锁,只嵌着一粒极小的骨珠。他认得这粒骨珠。阿鸾襁褓中取出的那粒骨珠,与这一模一样。他将骨珠按入匣盖凹槽,匣盖弹开。里面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印。丝帛上写满了字,是武顺的亲笔。铜印上刻着四个字——“李唐血脉”。

狄仁杰先将铜印放在一旁,展开丝帛。武顺的字不像宫中女官那样端正如刻,而是带着一种极自然的秀气,横平竖直,却字字分明。第一行写着:“怀英,你读到这封信时,母亲已不在人世。你父亲守了第十门四十年。你祖父替你封了铜匣。我替你封了这口井。你是先帝与我的儿子。先帝当年将我安置在感业寺,是为了让武后以为我已不在宫中。我生下你后,血崩不止。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便求你祖父将你抱走。我让他把你交给狄家,不是因为你不能做李唐的皇子。是因为武后的眼线遍布宫禁,你若留在宫中,活不过周岁。你祖父答应了。他替你选了狄姓,替你选了守门人的路。怀英,你不姓李,可你身上流着李唐的血。你不必认祖归宗。你只需记着,你母亲用命替你换了一条路。这条路,你要好好走完。”

狄仁杰将丝帛卷起来,攥在手中,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将额头贴在铜匣边缘。他没有哭。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如燕和阿衡说:“匣中还有东西。我要再下去一趟。”如燕拦住他:“叔父,你浑身都湿透了。我下去。”狄仁杰摇头。他从铜匣中取出那枚铜印,放在如燕手中,说:“你替本官拿着。这印是李唐血脉的信物。若有一日你遇到难处,将它拿出来。”如燕低头看那铜印,印面上“李唐血脉”四字让她浑身一震。她抬起头,想问什么,狄仁杰已经重新咬住灯笼,第二次滑入井中。

这一次他在井底停留了很久。井上的如燕和阿衡只能看见灯笼的光在井水中忽明忽暗,像一颗在水底挣扎的星。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灯笼的光忽然亮了,而且越来越亮,像有人在井底点着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井水开始晃动。水面泛起一圈圈极密的涟漪,涟漪中心涌出一串细碎的气泡。阿衡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忽然叫了一声:“姐,水退了!”如燕凑过去看。井中的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降,露出井壁上湿漉漉的青石。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极细极工整的小楷。如燕认出了其中几个字——“狄怀英之母武氏,葬于此井之下。棺以九门水线封存,非狄氏血脉不可开。”她抬头看阿衡,阿衡也正看着她。姐妹二人同时明白了。这口井不是井。是墓。武顺就葬在井底。

水退到石台以下时,狄仁杰的身影从井壁暗处慢慢走了出来。他怀中抱着一样东西。是一口极小的棺椁,以铜铸成,棺面上刻满金花。他抱着棺椁沿井壁上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上来。那石阶是方才水退后才露出来的。他将棺椁放在井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对如燕和阿衡说:“打开。”如燕伸手去推棺盖。棺盖极沉,可当她手指触到棺面时,那棺盖忽然自己滑开了一寸。棺中只有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襁褓。襁褓上绣着一朵盛开的金花,与如燕襁褓上那朵只差最后一片花瓣。狄仁杰将襁褓展开,里面掉出一枚极小的铜印,印面朝上,刻着一个字——“李”。他将铜印与先前那枚“李唐血脉”的铜印并在一处,两印合拢,印面上显出四个字的全貌——“李唐血脉,狄氏守门。”他将襁褓重新叠好,放在棺中,然后将棺盖合上。他转身对如燕和阿衡说:“你们母亲,替你们留了一条路。不是让你们做钥匙。是让你们做自己。”如燕哭了。阿衡也哭了。可两人都在笑。狄仁杰将棺椁重新沉入井中,看着它一寸一寸沉入幽暗的水底。水底那面铜镜还亮着,镜心凹槽中的骨片碎成了两半,可镜面上那行“九门不死”四字正在慢慢消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石阶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是一小撮极细极细的灰羽。灰羽上,缠着一根极短极细的红绳。红绳的断口很新。他慢慢直起身,将灰羽收进袖中。他没有回头,只对如燕和阿衡说了一句:“上去吧。你祖父还在上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