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密室遗珠·纪守拙踪(1 / 1)

密室中的檀香已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线暗红的火光在铜炉中跳了跳,终于熄了,只剩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从炉口袅袅升起,在四壁铜管间绕了半圈,散在潮冷的石气中。李元芳守在狄知逊的遗体旁,横刀搁在膝头,刀身上映着壁上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泛出冷冷的光。他听见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手已按在刀柄上。等看清是狄仁杰从井中上来,才松了手。

狄仁杰将那只小铜棺重新安置在井底石台上,水已完全退去,露出井壁上一层一层的青石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水底的铜镜,镜面上“九门不死”四字已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模糊的水纹。他转身攀上井台时,衣袖还在往下滴水。如燕递过一块干布巾,他没有接,只将布巾攥在手里,看着密室后墙上那道被他取走小铜镜后留下的方形凹痕。凹痕中还有一层薄薄的灰。

“纪守拙来过。”狄仁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在密室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李元芳抬起头。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撮灰羽和那根新断的红绳,放在矮几上。红绳的断口极新,线头还带着细微的毛刺,是刚被扯断不久。灰羽的颜色与阿鸾那件灰羽衣一模一样,可阿鸾的羽衣一直收在官廨偏殿,从未带到密室来过。李元芳看了一眼,道:“这不是阿鸾的。这撮羽更细,更软。像雏鸟身上的胎羽。”狄仁杰点头。他从铜匣中取出武顺的丝帛与那枚“李”字铜印,一并放在矮几上,然后拿起那撮灰羽对着壁上铜管渗出的水珠照了照。羽片上凝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油膜,在暗光中泛出微蓝色。他道:“这是太常寺乐工用来养护乐器弦线的桐油。纪守拙弹过琴。他弹琴时手上有油,拿过灰羽,油便留在羽上。他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李元芳忽然道:“大人,您看矮几底下。”狄仁杰低头。矮几那只倒扣的木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极薄极脆的竹膜。竹膜被水汽浸得透明,上面隐约可见几行极细的刻痕。他小心地将竹膜拾起,就着壁上水珠的反光辨认。竹膜上刻的是一首曲子,以乐工特有的点、捺、勾、剔记谱。狄仁杰不通乐理,可其中几个符号的排列方式,与太常寺那卷指法谱一模一样。他翻过竹膜,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刻刀直接刻在竹膜上的——“怀英,你母亲棺中有三物。一襁褓,一铜印,一骨笛。襁褓已开,铜印已合,骨笛未现。骨笛在第十门。取笛须以狄氏血脉为引。你父亲封门时,骨笛尚在匣中。若第十门中有变,骨笛即是你最后一道锁。纪。”

狄仁杰将竹膜攥在掌心,沉默了片刻。他对如燕和阿衡说:“上去。带上竹膜。纪守拙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在引我们去第十门。”如燕问:“他可信吗?”狄仁杰道:“不可全信。但他方才在池边那把剪刀和那撮头发,是真的。你母亲的发,你祖父的剪刀。他手里有这两样东西,说明他在狄家的事上知道的比我多。他若要害我们,早可以动手。他在等我们走完这条路。”他弯下腰,将父亲狄知逊的遗体从蒲团上轻轻抱起。老人极轻,轻得像一捆干草。狄仁杰将他抱上石阶,一路走一路对如燕说:“你祖父的遗体还在第十门里。你父亲又走了。狄家守了九门四代人,到我这里,该收尾了。”

出了密室,书房外天已大亮。苏无名守在门口,面色焦急。他见狄仁杰抱着人出来,先是一愣,随即上前帮忙。狄仁杰将父亲遗体安放在偏殿榻上,盖上白布,转身对苏无名道:“去查纪守拙。他今日在太液池边出现过,左手小指多一节。太常寺旧档里应该有他的记录。查他的住处、他的师承、他何时入宫、何时离宫。另外,查他的同门。安金藏、沈度、狄孝绪之后,太常寺乐工中还有谁与九门有关。”苏无名领命去了。如燕在偏殿中守着狄知逊的遗体,默默点燃了一炷香。阿衡端来一盆清水,用帕子替老人擦拭面颊。她做这些时很轻,帕子换了好几遍,像是怕碰疼了他。

午后,苏无名回来了。他带回一卷极旧的乐工名册,上面记着太常寺从贞观到永昌年间所有乐工的姓名、籍贯、师承和离宫去向。他翻到一页,指着两个名字:“大人,纪守拙与纪守诚是亲兄弟。守拙是兄,守诚是弟。二人同为太常寺乐工,师从安金藏。安金藏死后,纪守拙离宫,纪守诚留了下来。纪守诚三年前被桓彦范调入大理寺。他刺杀桓彦范,是为掩护其兄。纪守拙在宫外有一处旧宅,在城南崇仁坊。属下已派人去查,宅中无人,但灶上还有余火,像是刚走不久。邻人说,昨夜有人见过一个瘦高灰衣的老人,提着一只布包,从宅中出来,往皇城方向去了。”狄仁杰接过名册,看了片刻,忽然指着另一页上的一个名字:“这个,查过没有?”苏无名凑过去看。那一页上记着安金藏门下弟子的完整名单。排在纪守拙、纪守诚之前的,还有一个名字——“沈度”。沈度的备注栏里写着:“永昌元年离宫,去向不明。”可沈度一直在太液池底。他从未离宫。备注是假的。有人改了名册。狄仁杰将名册合上,对苏无名道:“去查,是谁把沈度的去向改成了‘离宫’。名册上一次修改的批注,必有笔迹。”苏无名又去了。

傍晚时分,如燕从偏殿出来,手中拿着一只极小的布包。布包是她在狄知逊贴身衣物中发现的,缝在内衬夹层里,用细麻线密密缝了三道。她剪开麻线,里面是一块旧玉,玉上刻着半个字。她将玉递给狄仁杰。狄仁杰一看便认出来。这是狄孝绪的印。印面上刻的是“孝绪”二字,可这块玉上只有半个“绪”字。另半个印面被人磨平了,磨痕极新,不超过数日。他问如燕:“在哪里找到的?”如燕道:“在父亲内衬最深处。他贴身藏了四十年,没人发现过。他方才走前,把这块玉挪到了最外面,像是故意让人找到。”狄仁杰将玉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淡的字:“第十门内,骨笛之下。钥匙。”他将玉收入袖中,对如燕说:“今夜,我去第十门。你留在官廨。”如燕没有争。她只说了一句话:“叔父,骨笛若在,阿鸾的牙还在铃里。能不能把阿鸾带回来?”狄仁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走到院中老槐树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鸾”字铜铃。铃身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他晃了一下。铃音极轻极短,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他将铜铃挂回如燕颈上,说:“她在里面。我下去找她。”

入夜后,狄仁杰独自由书房书架后的石阶下到密室,再经小铜镜后的暗门进入第十门。这一次他带足了火折与绳索,腰间还别着那把剪刀。第十门的密室与先前并无不同。狄知逊的蒲团还在,铜镜还在。他将小铜镜从墙上取下,照见镜后那道暗门上多了一行字。字是刚刻上去的,笔画极新,刻的是——“骨笛在棺中。棺在镜后。镜在第三层。”狄仁杰将铜镜翻转过来。镜背的九门总枢图还在,可图下方多了一道极细的暗槽。他用竹杖撬开暗槽,里面是一层更小的铜镜。再撬开,又是一层。到第三层时,铜镜背面嵌着一只极小的骨笛。骨笛通体雪白,笛身上刻着七朵半开金花。笛口处缠着一根红绳,绳端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铃身上刻着一个字——“鸾”。他拿起骨笛,凑近耳边。笛中传来极轻极缓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像有人在极深极远的地方睡着了。他将骨笛收入怀中,转身朝井口走去。可就在他迈出暗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他回头。蒲团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纸,压在狄知逊留下的那只旧木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