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感业寺后山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石阶口那三个女子的肩上。阿鸾被如燕和阿衡一左一右搀着,一步一步往上挪。她的脚底全是干泥,灰羽衣碎得不成样子,可她的眼睛比昨夜亮了许多,瞳孔里那层雾散了,露出底下黑而静的光。狄仁杰走在最前,竹杖点在石阶上,一下一下,节奏极稳。李元芳断后,刀已入鞘,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苏无名带着千牛卫在山道口接应,见他们出来,忙递上三件厚斗篷。如燕给阿鸾裹了一件,又给阿衡裹了一件,自己只将斗篷搭在肩上。狄仁杰没有披斗篷。他站在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老树。树根处的石缝已被重新盖上,覆了一层薄土。他看了片刻,转身朝山下走。
回宫的路上,阿鸾在马车里睡着了。她靠在如燕肩上,呼吸越来越匀,脸色也一点点回暖。如燕不敢动,只将铜铃轻轻放在她膝头。阿衡坐在对面,手中攥着那枚“回”字铜片,翻来覆去地看。她忽然问如燕:“姐,纪守拙为什么要把阿鸾藏在那里?他明明可以把阿鸾带回官廨,却偏要藏在感业寺地底。”如燕想了想,低声道:“因为纪守拙不能让人知道阿鸾还活着。他若把阿鸾带回去,九门的人便会找上门。他把她藏在地底,又在骨笛里封了她的发,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阿鸾已经死了。只有死人才能躲过九门的眼睛。”阿衡将铜片贴在掌心,没有说话。马车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响。李元芳策马走在车旁,不时偏头看一眼车帘。他眉间那道旧伤已结了痂,颜色比前几日淡了些。
含元殿在午后的日光中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祭坛。殿前的七十二级汉白玉台阶被连日霜冻冻裂了几处,裂缝中嵌着细碎的冰碴。狄仁杰命虎恪守住殿门,只带如燕、阿衡、阿鸾、李元芳和苏无名入内。殿中极暗,穹顶高窗漏下的光柱斜斜地照在空荡荡的龙椅上,将那九龙纹饰上的金箔照得明灭不定。龙椅还是那把龙椅,自先帝驾崩后便再无人坐过。狄仁杰走到龙椅前,蹲下身,用手掌在龙椅正下方的地砖上逐块叩击。叩到第七块时,声音空了。他用竹杖将地砖撬起,下方露出一个铁环。他拉动铁环,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缓缓滑开,露出底下极窄的石阶。石阶下的风极冷,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桐油味。他回头看了一眼如燕。如燕将骨笛握紧,点了点头。
众人沿石阶而下。石阶极陡极深,走了约莫六十级,尽头是一间比第十门更小的石室。石室四壁嵌着铜管,管中无水,管壁锈迹斑斑。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只铜盘,盘上刻着九门总枢的全图。铜盘中央有一个凹槽,槽中嵌着一枚骨片,形状与武顺骨片、阿鸾骨片完全相同。狄仁杰将两片骨片合在一处,嵌入凹槽。铜盘微微下沉,石室后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极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光。那光极淡极蓝,从一扇半掩的石门后透出来。
狄仁杰推开石门。门后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四壁以白玉石砌成,石面上刻满金花。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只铜棺,棺盖半开。棺中无人。棺旁跪着一个人。那人灰布斗篷,左手小指多出一节,背对着门口,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铜棺。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纪守拙。他的脸比池边那夜更瘦更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照过来的灯。他看着狄仁杰,又看如燕、阿衡、阿鸾,最后目光落在如燕手中的骨笛上。他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鳞光。
“你们来了。”他站起来,动作极慢极稳。他走到骨笛前,伸手在笛管上轻轻抚过,指尖在第七孔旁那朵多了一瓣的金花上停了一停。然后他退后一步,对如燕说:“吹第三段。归位。”如燕将骨笛凑到唇边。她闭上眼,按照竹管上的乐谱,将第三段“归位”从头吹到尾。这一段极短极慢,只有五个音符,可每一个音符都拖得极长,像一个人在极深极暗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喊。笛声落时,四壁铜管同时发出极轻极沉的嗡鸣。石室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铜棺旁的泥土中渗出一层极薄的水光。那水光沿着铜管往上爬,爬过石壁,爬过金花刻痕,最后汇聚在铜棺上方,凝成一颗极小的水珠。水珠悬在半空,颤了一颤,落回棺中。铜棺内部发出一声极闷极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纪守拙转过身,对着铜棺深深一揖。然后他直起身,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九门死了。水线封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打开这口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没有人能再拿阿鸾和阿衡的头发做钥匙。她们自由了。”
狄仁杰将骨笛收入怀中,看着纪守拙。他问了一句话:“你守了四十年,守的是什么?”纪守拙在铜棺旁慢慢坐下。他的背靠着棺壁,双腿盘着,像狄知逊在第十门中那样。他道:“我守的是上官琼的一句话。她说,这两个孩子不是钥匙,是人。我记了四十年。如今我还了。”他闭上眼,呼吸越来越浅。狄仁杰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处,看着纪守拙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铜棺的边沿上。纪守拙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轻:“狄阁老,你父亲在第十门里等你。他在等你告诉他——九门死了。”说完,他的头歪向一侧,不动了。石室中极静。铜管中的嗡鸣渐渐平息,水光也一寸一寸退回地底。如燕将骨笛收好,走到铜棺旁,将纪守拙的斗篷拉平,盖住他的脸。阿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他方才对我笑了。他背我走的那夜,也这么笑过。”她低下头,将手中那枚“回”字铜片放在纪守拙膝头。铜片与斗篷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声,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狄仁杰转身走出石室。他沿石阶回到含元殿地面时,天已近黄昏。殿中光线昏暗,龙椅的轮廓被余晖勾出一道极长的影。他走到龙椅前,将手中的竹杖立在椅旁,然后慢慢坐了下去。龙椅极凉,极硬,背上的九龙纹饰硌着他的脊背。他没有靠。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殿门外的天光。如燕、阿衡、阿鸾、李元芳、苏无名站在殿门内,看着他的背影,谁都没有出声。过了很久,狄仁杰站起来。他将竹杖重新握在手中,转身对众人说了一句话:“回官廨。把狄知逊的丧事办了。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本官要上一道奏折。九门的事,血账的事,铜镜的事,全部写进去。写完了,这案子便结了。”他朝殿门外走去,竹杖点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含元殿中回荡。身后,那扇龙椅下的石阶入口已被重新封死,再无一丝缝隙。殿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余晖从高窗中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龙椅上,将九龙纹饰上的金箔照得一闪,随即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