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奏折呈案·御前剖心(1 / 1)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天已彻底暗了。书房里点了三盏灯,案上铺开一份空白奏折。他将竹杖靠在椅边,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凝成珠子,坠下来,在“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臣狄仁杰”十二字旁边洇开一小团黑渍。他看了那团墨渍很久,然后将纸抽掉,换了一张新的。这一回,他落笔极快。

奏折写了近一个时辰。前半段是九门旧事的始末。太宗设九门,高宗封铜镜,狄孝绪以命封匣,狄知逊以四十年封门。他写得很简,只将事实一一列出,不添一字评判。中间一段写血账。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注明年月、事由、经办之人。他写到“武顺”二字时笔锋顿了顿,随即继续。后半段写纪守拙、安金藏、沈度、上官琼、肖清芳、阿鸾、阿衡、如燕。每一个人都在九门的局中,每一个人都不是赢家。最后一段,他写自己。写得很短——“臣本狄氏养子,实武顺与高宗之子。臣以狄姓仕武周,以狄氏守九门。九门已死,臣不敢以私身之事干朝政。然血账现世,铜镜归位,臣请以九门之事上呈陛下,伏候圣裁。”

他写完,将奏折合上,用火漆封了口。火漆尚未干时,他又取过一张纸,另写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陛下若问九门之根,臣请独对。”他将密信折好,塞入奏折夹层,然后站起身,对门外道:“备马。进宫。”

武则天在贞观殿召见了他。殿中灯火不多,只点了四盏。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未戴冕旒,只以一支银簪绾发。她面前案上摆着一碗参汤,汤已凉了,碗沿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上官婉儿立在侧后方,手中捧着朱笔和墨砚,面色如常。狄仁杰进殿时,武则天正在翻一份奏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面上移到他的竹杖上,又移到他的双手上。他的手上还沾着奏折封口时留下的火漆红印。她放下手中奏折,道:“怀英深夜入宫,是为了九门的事。”不是问句。狄仁杰躬身一揖,将奏折双手呈上。上官婉儿接过,递到御案上。武则天拆开火漆,展开奏折,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她看得很慢。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狄仁杰站在原地,竹杖拄在身侧,面色沉静如水。武则天看完最后一行,将奏折合上,放在案边。她没有立刻开口,只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抿了一口,又放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守了四十年。你祖父封了铜匣。你祖父的父亲当年答应先帝时,朕也在场。”

狄仁杰抬起头。武则天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极淡极稳,看不出喜怒。她说:“先帝将你交给狄家时,朕站在含元殿的屏风后。朕听见你祖父说——‘臣愿以狄氏满门性命,替陛下守住这个孩子。’先帝说——‘不必守,让他姓狄便好。’朕当时不明白先帝为何要将你交给一个六品小官。后来你祖父死了,你父亲进了第十门。朕才明白。先帝不是要狄家替你挡灾。先帝是要你以一个外臣的身份活着。你若姓李,你活不到今日。”狄仁杰将竹杖轻轻一顿,问了一句话:“陛下何时知道的?”武则天说:“一直知道。你入仕那年,朕便让人查过你的底。你中明经,入大理寺,一步一步走到朕面前。朕看着你,便想起你母亲。她比朕好看。也比朕心软。她死的时候,朕不在。朕赶到感业寺时,只见到你祖父抱你出来。你裹在一件明黄襁褓里,襁褓上绣着七朵金花。朕认得那绣工。是你母亲亲手绣的。”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武则天也沉默的话:“陛下既知臣的身世,为何还要臣做宰辅?陛下不怕臣有二心?”武则天靠在御座上,目光从他面上移开,落在殿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她说:“朕怕过。可你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你查案,朕看着;你举荐人,朕看着;你制衡武氏,朕看着。你从来不站在任何一边。你站在能做事的那一边。这样的人,朕舍不得不用。”她顿了一顿,声音忽然低了些,“况且,朕欠你母亲的。朕欠她的,便还在你身上。”狄仁杰将竹杖握紧了一分。他没有接话。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小铜匣,放在御案上。匣盖打开,里面是武顺的丝帛、两枚铜印、和那只骨笛。他将骨笛竖起来,对武则天说:“陛下,这是臣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纪守拙将它封在第十门里。如今九门死了,骨笛中的魂魄也散了。臣把它交给陛下。”武则天将骨笛拿起来,就着灯火看。骨笛上那七朵半开金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将骨笛轻轻贴在耳边。笛管中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她慢慢放下骨笛,将它放回匣中。她的手指在匣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匣盖。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慢慢沉下去的叶子:“你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吹笛。她吹得不好,可每天清晨都吹。她说,笛声能把睡着的人叫醒。”狄仁杰低下头。他没有哭。他只是将竹杖在殿砖上轻轻一顿,向武则天深深一揖。他说:“臣谢陛下。臣母亲的事,臣知道了。臣会替她好好活着。”武则天点头。她将奏折重新拿起来,提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准。照所请。”然后将奏折递给上官婉儿。她看着狄仁杰,忽然说了一句话:“你方才在奏折里写,你以狄姓仕武周。从今日起,你仍旧姓狄。可你母亲若在,她会叫你一声‘怀英’。朕替你母亲叫你一声。”狄仁杰抬起头。武则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极轻极淡地叫了一声:“怀英。”狄仁杰跪下,叩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额头贴在贞观殿冰凉的金砖上,贴了很久。

出宫时天已近三更。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极薄的霜。狄仁杰骑马缓行,竹杖横放膝上。李元芳策马跟在身侧,一直沉默。走到官廨门口时,狄仁杰忽然勒住马,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元芳,你问本官一个问题。”李元芳愣了一下,想了想,问:“大人,九门死了。案子结了吗?”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房,慢慢走进官廨。院中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出极长的影。他走到树下,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元芳一眼。他说:“九门死了。可这宫里,从来不缺新的门。旧的锁死了,新的锁会生出来。”他顿了一顿,忽然道:“明日,你去把如燕叫来。本官有事要问她。”李元芳应了一声。狄仁杰推门进了书房,将竹杖靠在案边,坐下,拿起案上那份誊好的奏折副本,就着灯看。他看到末尾自己写的“伏候圣裁”四字时,笔迹与先前并无不同。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奏折合上,放在案头。窗外,太初宫方向,那口被封死的古井中,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水响。水声极短,很快便散了。狄仁杰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光照在院中老槐树上,树影一动不动。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将手按在窗棂上。他的指尖触到窗纸上一处极细极浅的湿痕。湿痕的位置,恰好是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方向。他看了那湿痕片刻,收回手,转身将灯吹灭。书房陷入黑暗。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