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地室铜轮·隔世仇声(1 / 1)

狄仁杰的话音未落,石室顶上的脚步声便停了。那一线蓝光还在往下渗,照在铜轮中央的凹槽上,将槽中那枚铜扣映得发亮。李元芳已拔刀,横在狄仁杰身前。两人退到石室东侧壁下,将铜轮留在正中。石室极大,九根铜管从四壁汇入铜轮,管中隐约传来极轻极缓的水声。水声比方才急了些,像有人从上面拧开了什么。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就在石室顶端的石缝外。有人正沿石阶往下走。脚步极轻极稳,一步一顿,像在数台阶。狄仁杰听了几步,忽然按住李元芳的手。他低声道:“是如燕。”李元芳侧耳一听,那脚步声果然带着如燕特有的节奏——落地时脚掌先着,脚跟随后轻放,不是军中步法,是蛇灵训练时留下的习惯。他稍稍松了刀,却没有收。狄仁杰朝石阶口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如燕,别下来。上面有人没有?”石阶上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如燕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压得极低:“叔父,上面没人。官廨那边来了急报。阿鸾不见了。”狄仁杰脚步一顿。如燕继续往下走,走到石阶中段时,火折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面色发白,额上全是汗,像是从官廨一路跑过来的。她手中攥着那枚“燕”字铜铃,铜铃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她走到狄仁杰面前,道:“阿鸾在我出门前还在偏殿。我回来时,门开着,人没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着——‘纪安在尚食局。阿鸾在总闸。’”狄仁杰将字条接过来。字条上的字迹与昨夜窗台上那张一模一样,左手写的,歪斜却用力。他问:“阿衡呢?”如燕道:“阿衡去追了。她看见阿鸾从偏殿后窗翻出去,往尚食局方向跑。她说阿鸾跑得极快,不像自己跑的,像被人牵着走。”狄仁杰将字条收入袖中,转头看了一眼铜轮。铜轮上的九朵金花在蓝光中微微发亮,凹槽中的铜扣正在轻轻颤动。他忽然明白了。纪守拙昨夜留那张字条,不是给他们引路。是给阿鸾引路。阿鸾听见“纪安”二字,便自己跑了。她不知道纪安是谁,可她的身体记得。纪守拙在禽舍后地缝中背她走的那一夜,她的脚腕上系着铜扣。铜扣是纪安从纪守拙手中接过去的。纪守拙用铜扣与阿鸾的脚腕连了四十年的路。如今纪守拙不在了,铜扣仍在。阿鸾循着铜扣的气味,自己找来了。

狄仁杰没有急着上去追。他蹲在铜轮前,将铜扣从凹槽中取出来。铜扣极重,比阿鸾脚腕上那枚大了一圈。他将铜扣翻过来,背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字,是一幅图。图的中央是一只铜轮,铜轮周围有九条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着一枚铜扣。九枚铜扣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圆,有的方,有的如花瓣,有的如燕翅。他认出其中三枚——阿鸾脚腕上的“回”字扣,如燕腕上的“燕”字铃,阿衡发间的“衡”字簪。另外六枚他不知道在哪里。他将铜扣与如燕腕上的铜铃并在一处比对。铜铃上的燕子侧影与铜扣上的一枚燕翅完全吻合。他问如燕:“你昨夜说,你小时候在蛇灵丢过一枚铜铃。丢在哪里?”如燕想了想,道:“丢在崇州。那年冬天,肖清芳带我去崇州办事。我在一处旧宅里摔了一跤,腕上的铃便不见了。肖清芳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便算了。”狄仁杰将铜扣收入袖中,站起身。他对如燕和李元芳说:“上去。阿鸾在尚食局。纪安还在上面,他可能知道第九枚铜扣在哪里。”三人沿石阶急上。回到偏殿时,苏无名正守在门口,面色焦急。狄仁杰问:“纪安呢?”苏无名道:“还在偏殿坐着。他一直没动,也没说话。可方才阿鸾跑出去时,他忽然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属下拦了他,他又坐回去了。”狄仁杰推门进去。纪安仍坐在墙角条凳上,双手放在膝头,低着头。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将那枚铜扣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纪安看见铜扣,肩膀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嘴唇动了动。狄仁杰问:“第九枚铜扣在哪里?”纪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偏殿外有风将窗纸吹得簌簌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在崇州。师父让我把第九枚铜扣藏在崇州旧宅的墙缝里。他说,若有一日他死了,便让一个脚腕上系铜扣的姑娘去取。那姑娘脚腕上的铜扣会与第九枚共鸣。两扣一碰,总闸便能开。”狄仁杰问:“崇州旧宅在哪里?”纪安道:“崇州城南,永安坊。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进巷第三家,门板上刻着一只燕子。”如燕站在门口,听到“崇州”二字时,身子猛地一僵。她低头看自己腕上的铜铃,又看狄仁杰袖中的铜扣。她慢慢开口:“叔父,我在崇州摔跤的那间旧宅,巷口也有一棵歪脖子枣树。门板上也刻着一只燕子。我当时以为那是蛇灵的暗点。原来那间旧宅,是纪守拙的。”狄仁杰将铜扣重新收好,站起身。他对如燕说:“准备马。我们去崇州。阿鸾跑向尚食局,只是纪守拙给她引的第一段路。她跑到尚食局后找不着人,便会往崇州去。她的脚腕上有铜扣,铜扣会带她去找第九枚。”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纪安一眼。他问了一句话:“你师父还让你带过什么话?”纪安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偏殿后墙那处暗门旁,从墙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布袋。布袋中是一枚铜扣。铜扣的形状与狄仁杰袖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纪安将铜扣递到狄仁杰面前,说:“师父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铜扣来找我,便将这枚交给他。他说——‘狄阁老,你母亲在崇州等你。’”狄仁杰将铜扣接过来。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顺”。他认得这个字。武顺的顺。他将铜扣攥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他对众人说:“走。去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