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尚食寻踪·总闸初现(1 / 1)

纸条上的墨迹极新,是左手写的,字迹歪斜却用力。狄仁杰将纸条放在灯下看了许久,忽然对门外道:“元芳,明日一早去尚食局。把纪安调出来。”李元芳应了一声。狄仁杰没有再说别的。他将纸条收入袖中,又将那枚“狄”字砚台放回案上,吹灭灯。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老槐树的影子。那影子比方才淡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几分浓黑。他慢慢闭上眼。这一夜,他没有再听见窗外的声响。

天刚亮,李元芳便去了尚食局。狄仁杰没有同行。他在官廨等到辰时,苏无名先回来了。苏无名手中拿着一卷太常寺旧档,翻到一页,指给狄仁杰看。上面记着太常寺近二十年所有乐工的去向。其中有一行极小的字:“纪安,纪守拙弟子,永昌二年入太常寺,三年后调尚食局。司掌御膳房炭火。”备注栏里写着一句话——“左手小指多一节,不善言辞,无人疑。”狄仁杰将旧档合上,问:“人带来了?”苏无名点头:“在偏殿。李将军看着他。”狄仁杰起身去了偏殿。

偏殿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坐在墙角的条凳上。他穿一件灰布短褐,袖口和衣襟上沾着陈年炭灰,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的头发花白,脸窄而长,眉目间有种长年低头干活的人特有的木讷。李元芳站在门边,手按刀柄。狄仁杰走进去时,那人站起来,躬着腰,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在衣襟上蹭了又蹭。狄仁杰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他片刻。这人不像一个身怀秘密的人。他像一块在灶膛里烧了半辈子的炭,只剩下灰和火气。狄仁杰问他:“你在太常寺待过几年?”纪安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煤灰:“三年。后来调尚食局,管御膳房炭火。”狄仁杰问:“太常寺里,你可曾见过一个姓纪的老乐工?”纪安的手指在衣襟上停了一下。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道:“见过。他教我吹过一阵笛子。后来他离宫了。再没回来。”狄仁杰问:“他可曾留下过什么东西给你?”纪安摇头。他又想了想,忽然道:“他走之前,给过我一根竹管。说让我留着,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另一根来,便将竹管交给他。”狄仁杰将太常寺暗室中取出的那截竹管从袖中取出。纪安一看见竹管,整个人一颤,抬头看狄仁杰。狄仁杰将竹管递过去。纪安接过,双手捧着,翻来覆去看。竹管上刻着的乐谱符号已被他摸了无数遍,刻痕磨得发圆。他忽然跪下,将竹管举过头顶,声音发颤:“师父说,若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我,便说明他死了。师父死了?”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问了一句:“竹管还有另一半。你知道在哪里?”纪安点头。他站起来,将竹管还给狄仁杰,然后走到偏殿后墙,蹲下,在墙根处摸索。他的手在墙砖上摸了几遍,忽然按下一块。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道极窄的洞口。洞口下是石阶,石阶极陡,往下延伸。纪安说:“师父走前,带我来过这里。他说,这底下有一道闸。闸门若开,水会从地底翻上来。他让我记住这个洞口,若有一日有人来找闸,便带他来。”狄仁杰站在洞口前,往下看了一眼。洞中极黑,有风从底下翻上来,带着一股极重的铁锈气。他对纪安说:“你留在上面。元芳,跟我下去。”

石阶极窄极陡,走了约莫百级,尽头是一间极大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以铁水浇铸,壁上嵌着九根极粗的铜管。九根铜管汇聚在石室正中央,连着一只巨大的铜轮。铜轮直径约有一丈,轮盘上铸着九朵金花,每一朵都连着一条铜管。轮盘中央有一个凹槽,槽中嵌着一枚铜扣。铜扣的形状与阿鸾脚腕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些,更旧些。狄仁杰走到铜轮前,伸手去摸那枚铜扣。铜扣是冷的,可铜轮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雾。他用手掌抹去水雾,露出铜轮上极细极密的刻字。刻字从上到下排开,每一行都是一种名字。他数了数,共三百二十七个。是血账上的名字。血账原本刻在这只铜轮上。那卷丝帛上的血账,只是抄本。真正的血账,是这只铜轮。它将所有人的名字铸入铜中,以九条水线为笔,以地下水为墨。只要铜轮转动,水线便会重新注入血账。他将手掌按在铜轮上。铜轮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推了推。轮盘微微晃动了一下,可没有转。他退后一步,蹲下看铜轮底部的机括。机括上有一个极小的凹槽,槽中嵌着一片极薄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字——“空”。凹槽旁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浅极细——“轮转需三物。一曰血,二曰发,三曰骨。三物齐全,轮自转。”狄仁杰站起来,对李元芳说:“血是狄氏血脉。发是阿鸾与如燕的断发。骨是武顺的骨片。三物都在我们手里。可纪守拙说,春回曲第二段能引路。他不是让我们转轮。他是让我们找到这只轮,然后——毁了它。”李元芳问:“怎么毁?”狄仁杰看着铜轮上那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他沉默了片刻,道:“这轮铸的是血账。血账若毁,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便永远消失。可这轮也是九门的锁。锁毁,水线便封不住。纪守拙说春回曲第三段能封水线。也就是说,我们得先把轮上的名字全取下来,再转轮封线。”他话音未落,石室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狄仁杰抬起头。石室顶端的石缝中,渗下一线极淡极蓝的光。那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铜轮正中央。铜轮上的九朵金花在蓝光中泛出幽幽的亮。狄仁杰慢慢将手从铜轮上收回。他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上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