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神都时,是第四日的黄昏。官廨门前那两棵老槐树被暮光染成暗金色,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虎恪已等在阶下,身后跟着纪安。纪安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手上涂了药膏,冻裂的口子结了薄痂。他见了狄仁杰,躬了躬身,没有说话。狄仁杰将手中马缰递给李元芳,对虎恪道:“太常寺那边,安排好了?”虎恪点头:“乐谱房已清空。苏公子先一步去了,在暗室中守着。纪安将第九枚扣子交给了苏公子。”狄仁杰问:“第九枚是‘空’字扣?”纪安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扣,双手呈上。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鸾”。狄仁杰将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枚“鸾”字扣比阿鸾自己那枚小扣大了一圈,扣面上的鸾鸟纹饰与阿鸾铜铃上的鸾鸟一模一样。他问纪安:“这枚扣子,你从哪里得来?”纪安低声道:“师父离宫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九枚扣子来找我,便将这枚一并交出去。他说——‘第九枚是假的。真的第九枚在井里。可若有一天井里的扣子被人取走了,你便将这枚交出去。真假相抵,铜轮便认不出谁是假的。’”狄仁杰将铜扣收入袖中,对众人道:“走。去太常寺。”
一行人到太常寺时,天已全黑。乐谱房中点着三盏灯,苏无名守在暗室门口,手中捧着一只铁盒。铁盒中是他从崇州井中取出的那枚“顺”字扣。狄仁杰将九枚铜扣从袖中取出,一一排在矮几上。九枚扣,刻字各异,正是“顺”“空”“燕”“衡”“鸾”“回”“孝”“绪”“狄”。他将九枚扣逐一对准铜轮上的九个凹槽。铜轮中央那只大铜扣上的九朵金花,每一朵都对应着一条铜管。他将“顺”字扣按入最上方那朵金花中。铜扣入槽,铜轮微微一震。他依次将“空”“燕”“衡”“鸾”“回”“孝”“绪”八枚扣嵌入其余八朵金花。铜轮震得越来越密,九根铜管中同时传来极轻极缓的水声。水声从远到近,从细到粗,像九条河同时从地底涌上来。他将最后一枚“狄”字扣拿在手中。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守”。他将铜扣按入铜轮正中央那只大铜扣的凹槽中。铜轮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像一扇被锁了四十年的门终于开了。轮盘缓缓转动,九根铜管中的水声骤然加大。铜轮中央的铜扣被水压顶起,露出下方一个暗格。暗格中放着一卷丝帛。丝帛极薄极旧,展开后足有三尺长。上面以朱砂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排得整整齐齐。正是血账。
狄仁杰将血账从暗格中取出来。丝帛极轻,捧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可他知道,这卷丝帛上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活人。他将血账放在矮几上,对众人道:“九门死了。总闸也封了。可这卷血账若留着,迟早还会有人拿它做文章。纪守拙说,血账现世,满城大乱。今日我烧了它,从此再没有人能拿它来害人。”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吹燃,将火苗凑到血账边缘。丝帛触火即燃,火焰极亮极快,从卷首一直烧到卷尾,将那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一寸一寸地吞没。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阿鸾站在如燕身旁,看着那些名字在火中化为灰烬,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阿衡握着她的手,两人腕上那根红绳断口处已磨得圆润。血账烧到最后一段时,狄仁杰忽然看见灰烬中有一片极薄极小的东西没有被烧化。他用竹杖从灰里拨出来。是一片铜片。铜片上刻着一行字,极细极浅——“账焚门死。然九门之根,在人心。人心不死,门可复生。”他将铜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纪守拙绝笔。留此片者,为警后人。”他将铜片收入袖中,将剩余灰烬用脚拨散。矮几上只剩那九枚铜扣,嵌在铜轮中,金花依旧。他转身对纪安说:“你师父的事,做完了。”纪安跪下,朝铜轮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时,脸上全是泪,可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他说:“师父说,若有一日铜轮转起来了,他便可以走了。他走了。我替他守着。”狄仁杰将铜轮上九枚铜扣取下来,用一块旧布包好,收入怀中。他对苏无名道:“把总闸的铜管全部封死。灌铁水。从此以后,太常寺底下再没有总闸。再没有九门。”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走出乐谱房时,院中月光极亮,照在太常寺大殿的琉璃瓦上,泛出一层极薄极冷的银光。他站在大殿前,将竹杖拄在身侧,抬头看天。月亮偏西,快到四更了。如燕走到他身旁,将那枚“燕”字铜铃从腕上解下来,放在他掌心。她说:“叔父,这个,还给你。”狄仁杰低头看那枚铜铃。铃身上的燕子侧影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握了握,又放回如燕手中。他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戴着。”如燕将铜铃重新系回腕上。她低头看铃,忽然说了一句话:“叔父,阿鸾说她想回感业寺。”狄仁杰问:“为什么?”如燕道:“她说,她娘在感业寺后山。她想陪着她。她不想再回宫了。”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转身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内的阿鸾。阿鸾正与阿衡并肩站着,灰羽衣换成了如燕给她的旧青衫,发间别着那枚“衡”字簪。她看见狄仁杰回头,便微微欠了欠身。狄仁杰点了点头。他对如燕说:“好。明日,我送她去感业寺。你与阿衡也一起去。她一个人在寺中,你们常去看看她。”如燕应了一声。她转身朝殿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叔父,李元芳今日在官廨外头站了一夜。他说,您若不回来,他便去找您。”狄仁杰笑了笑。那笑意极淡极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他朝官廨方向走,竹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身后,太常寺的大殿中传来纪安低低念经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远,像从地底升上来的风,绕了半圈,便散了。狄仁杰走出太常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门楣上那块匾额上,“太常寺”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了。他知道,这扇门,他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