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感业晨钟·守拙归尘(1 / 1)

天还没亮,狄仁杰便到了感业寺。寺门虚掩着,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没有叫人通报,只将竹杖在门槛上轻轻一顿,然后迈步进去。如燕和阿衡跟在身后,阿鸾走在最后。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灰布衫,是阿衡昨夜替她改的,袖口扎得利落,头发用那枚“衡”字簪绾着,脊背挺得笔直。她走在寺中的青砖路上,脚步极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钟楼上的老钟响了一声,是早课的钟。钟声在晨雾中荡开,一圈一圈,将整座感业寺从沉睡中慢慢推醒。守寺的老尼迎出来,见了狄仁杰,双手合十,道了声“阁老”。狄仁杰还了一礼,问:“后山那棵歪脖子槐树,可还在?”老尼道:“在。去年冬天被雷劈了一半,剩下半边还活着。阁老要去看?”狄仁杰点头。老尼便提了一盏灯笼,引众人往后山走。寺中极静,两旁的厢房还暗着,只有廊下的风灯在晨风中轻轻晃。阿鸾走在最后,忽然停住脚步。她抬头看钟楼,钟声还在响。她听了一会儿,对如燕说:“姐,那钟声像不像骨笛的声音?”如燕侧耳听了片刻,摇头:“不像。笛声是活的。钟声是死的。”阿鸾没有再问。她加快脚步,跟上了众人。

后山的槐树果然只剩半边。树冠被雷劈去了大半,剩下的枝丫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断了一半翅膀的鸟。树根处的泥土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沟,沟底露着细碎的青苔。狄仁杰站在树前,对阿鸾说:“你母亲葬在这棵树下。我父亲守了四十年第十门,你母亲在这棵树根下等了四十年。如今九门死了,她可以安息了。”阿鸾蹲下,将掌心贴在树根上。树根粗糙,冰凉。她贴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那枚“鸾”字小扣,放在树根旁的泥地上,又摸出那只“鸾”字铜铃,放在小扣旁边。她退后一步,朝树根深深鞠了一躬。如燕和阿衡也跟着鞠了一躬。狄仁杰站在她们身后,没有鞠躬。他只是将竹杖拄在树根旁,让杖尖触着那片泥土。

守寺老尼将灯笼挂在树枝上,便退去了。晨光从东边山脊后慢慢漫过来,将半边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阿鸾站在树影里,忽然说了一句话:“叔父,我想留在这里。替母亲守这棵树。也替阿鸾——替我自己。”狄仁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问:“你不回宫了?”阿鸾摇头:“宫里没有我的地方。我做了十几年的鸟,做了几天的阿鸾。如今我想做回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人认得的人。守着一棵树,每天听见钟声便起床,念一遍春回谱,扫一遍落叶。这样就好。”狄仁杰将竹杖从地上拔起来,轻轻一顿。他说:“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阿鸾问:“什么?”狄仁杰道:“每月初一,回官廨一趟。让你姐姐和阿衡看看你。你若不来,我便让人来接。”阿鸾笑了。那笑容极短极轻,像晨光中一闪而过的露珠。她说:“好。初一,我去。”

如燕走到阿鸾面前,将那枚“燕”字铜铃从腕上解下来,套在阿鸾手腕上。阿鸾推辞:“这是你的。”如燕按住她的手:“你戴着。我在宫里,用不着。你在寺里,钟声太远,铃声响得近些。”阿鸾将铜铃握在掌心,点了点头。阿衡也走过来,从发间拔下那枚“衡”字簪,替阿鸾重新绾了一次发。她绾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根碎发都拢到簪子里。绾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好了。以后每初一,我替你绾。”阿鸾摸了摸发簪,眼中终于落下泪来。可她很快便擦掉了,对如燕和阿衡说:“你们回吧。天亮了,路好走。”狄仁杰转身朝山下走。如燕和阿衡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如燕回头看了一眼。阿鸾站在槐树下,半边树冠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她朝如燕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寺中走去。晨钟又响了一声,将她瘦小的身影吞进了钟声里。

众人下山时,狄仁杰走在最前,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如燕跟在后面,手中攥着那枚铜铃——阿鸾方才又塞回给她的。铃身上沾了阿鸾的体温,暖的。她将铜铃贴在掌心,忽然问狄仁杰:“叔父,纪守拙到底还在不在?”狄仁杰没有停步。他说:“在。他一直都在。昨夜我在崇州驿馆看见他了。他没有死。感业寺石室中那个闭目垂头的人,太常寺地室中被蓝光照过的人,都是他的替身。他守了四十年,守到九门死,守到血账焚。如今九门没有了,血账没有了,可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做完那件事,他便真正走了。”如燕问:“什么事?”狄仁杰道:“你母亲的事。上官琼还活着。在官廨偏殿。他要去见她最后一面。”如燕停下脚步。她回头望了一眼感业寺方向,晨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将整座寺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余韵里。她忽然明白了。纪守拙守了四十年,守的不只是九门,不只是阿鸾,还有上官琼。他从一开始就在守着那个疯了之后抱着两个婴孩坐在冷宫门槛上的女人。

回到官廨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上。狄仁杰推门进偏殿,果然看见了纪守拙。他坐在上官琼榻边的矮凳上,灰布斗篷搭在膝头,左手小指多出的那一节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肉粉色。上官琼醒着,半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纪守拙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纪守拙正在说话,声音极轻极慢,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一点一点提上来的水。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没有停。他继续对上官琼说:“当年你让我把两个婴孩送走。我没送。我把她们留在了宫中。一个藏在禽舍,一个藏在冷宫。你恨了我四十年。可你想想,若当时把她们送出宫,她们活不过三岁。蛇灵的人会找到她们,九门的人也会找到她们。只有留在宫里,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她们才活到了今日。”上官琼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慢慢浮出泪光。那泪极慢极慢,从眼角滑到鬓边,渗进灰白的头发里。纪守拙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布包,放在上官琼手边。布包中是一缕灰白的头发。他说:“这是你当年放在她们襁褓中的。一根是鸾儿的,一根是衡儿的。我替你收了四十年。如今还给你。”上官琼将头发捧在掌心,手指慢慢收拢。她闭上限,呼吸又长又缓。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了一句话:“你走吧。我不恨你了。”纪守拙站起来。他朝上官琼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朝门口走。走到狄仁杰面前时,他停住。他看了狄仁杰一眼,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母亲的事,你父亲的事,九门的事,我都替你收着。如今一并还你。”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铜匣,递到狄仁杰手中。铜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扣和一张字条。铜扣上刻着一个“归”字。字条上写着一行字——“九门死,铜扣归。从此天下无九门。纪守拙绝。”他将铜匣合上,放在狄仁杰掌心,然后绕开他,走出偏殿,穿过回廊,从官廨后门出去了。狄仁杰没有拦他。他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纪守拙瘦高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晨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照在门槛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匣,又抬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小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着。铃身上刻着一个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