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决定重返崇州时,天还没亮透。他将官廨中的事交代给了虎恪与苏无名,只带了李元芳、如燕,轻骑简从。临行前,他在偏殿中又上了一炷香。香是檀香,他亲手点的。烟在武顺画像前绕了半圈,散开。他将狄知逊的木碗从案上拿起来,用一块旧布包好,放进随身行囊里。如燕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狄仁杰将木碗收入行囊的动作,心里忽然明白——这件东西,狄仁杰要带着回崇州。那是他父亲守了四十年的碗,也是他母亲等了四十年的见证。
出城时,守门的千牛卫认得狄仁杰的竹杖,忙放行。官道上晨雾极浓,马蹄踏在凝霜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冰碴。李元芳策马走在最前,如燕居中,狄仁杰断后。三人一路无话。到了午时,过了偃师,雾散了些,日头从薄云后透出淡淡的光。狄仁杰才开口,对如燕说:“昨夜我在偏殿想了许久。纪安交给我的那枚铜扣,背面刻的是‘崇’字。他当时说是‘空’字,是口误,还是有意引我们去崇州?若是有意,他背后便有人。若是口误,崇州也一定还有东西。我们这一趟,必须把井底那层打开。”如燕问:“叔父觉得井底是什么?”狄仁杰道:“安金藏当年埋听瓮,九门只是其一。太常寺乐工在宫中埋了九处听瓮,可安金藏自己还留了一手。他在崇州旧宅那口井中,另设了一道暗闸。那道暗闸与宫中总闸不同。宫中总闸管水线,暗闸管乐谱。他怕九门被毁后乐谱也失传,便将春回谱全本藏在崇州井底。昨夜我在偏殿重读纪守拙留的那些竹管乐谱,发现春回谱三段之外,还有一段极短的后缀。那段后缀的符号与前面不同,用的是更古老的记法。我让苏无名查了太常寺旧档,那种记法只在太宗朝之前用过。安金藏把最老的一段乐谱留在了崇州。我们要把那段谱取出来,与骨笛上的曲子合在一处,春回谱才算全。”
如燕没有再问。她将缰绳在腕上绕了一圈,打马跟上。李元芳在前头勒了一下马,等狄仁杰走近,低声问:“大人,若井底还有水线,会不会像宫中那样,有人守在暗处?”狄仁杰道:“不会。崇州旧宅的井与宫中九门不同。那口井更老,是安金藏私挖的。知道它的人极少。纪守拙知道,纪安知道,武顺知道。上官琼未必知道。肖清芳不知道。如今纪守拙不知所踪,纪安在太常寺守着铜轮,武顺已经不在。井底若还有东西,便只有我们去找。”李元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到崇州时已是第二日黄昏。城门将闭,守门的兵卒见了千牛卫的令牌,忙让开路。三人没有入城,直接去了城南永安坊。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只是比前几日更秃了些,叶子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巷中第三户人家的门板虚掩着,燕子刻痕被暮色染成了暗褐色。狄仁杰推门进去。院中一切如旧,井沿的青石上苔痕未动,墙角的水缸里还剩半缸陈水。可他一进院便觉出不对。院中的土被翻过。翻土的人没有将土填平,只在靠墙根处草草盖了一层干草。干草下是新土,土色比周围深。他蹲下,用手扒开干草。新土下埋着一只小木匣。木匣没有上锁,只压着一块碎瓦。他掀开匣盖。匣中是一张折好的纸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崇”。他将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左手写的,笔迹与纪守拙留的那些字条一模一样——“怀英,你来了。井底第三层有你要的东西。下去前,先在院中那棵枣树下站一刻。树根下有东西。”狄仁杰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走到院角那棵矮枣树下。枣树不大,树龄不过二三十年,枝丫光秃,根部被土埋得极浅。他在树根旁蹲下,用竹杖拨开浮土。土下露出一只极小的陶罐。陶罐中放着一卷丝帛。丝帛展开,是一段乐谱。乐谱以朱砂写在薄帛上,字极小极密,只有七八行。第一行写着——“春回谱之后缀,名‘归尘’。归尘一曲,可解九门余毒。然此曲须以曾入九门之人吹之,方可生效。入九门者,虎慎、崔玄应、姜翥、宋子安、虎恪、韦玄贞、虎衡、纪守拙、安金藏、武顺、上官琼、狄知逊、狄孝绪。此十三人中,存者几人?”狄仁杰将乐谱卷好,收入袖中。他转身朝井口走。如燕跟在他身后,低声问:“叔父,谁入过九门?”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井中。井水极黑极静,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暮光,像一面沉在地底的墨镜。他将竹杖探入井中,搅了搅。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后,露出井壁上刻着的字。那字极浅极细,被水浸了多年,已模糊不清。他让李元芳取来火折和长绳。他亲自下井。如燕站在井口,攥着那枚“燕”字铜铃,掌心全是汗。
井极深,比先前在崇州旧宅中探过的那口更深。狄仁杰沉到水底时,脚触到一层石板。石板上刻着九朵金花,与太常寺铜轮上的金花一模一样。他蹲下,将金花逐一摸过去。摸到第七朵时,金花微微一陷。石板向一侧滑开,露出下方一道更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四壁以青石砌成,壁上嵌着铜管,管中无水,却传出极轻极缓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一长一短,一深一浅,与阿鸾骨笛中的呼吸一模一样。狄仁杰将火折举高。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只铜匣,匣面刻着一朵盛开金花。他打开铜匣。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只骨哨。丝帛上写满了乐谱,是春回谱的完整全本。骨哨通体雪白,哨身上刻着一个字——“归”。他将丝帛和骨哨收入怀中,正要转身离开,石室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石阶上走下来一个人。那人瘦高,灰布斗篷,左手小指多一节。是纪守拙。他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鳞光。他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比我想的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