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井底逢生·安氏遗音(1 / 1)

狄仁杰没有动。火折的光在他手中稳稳地亮着,将纪守拙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两人隔着一间不足两丈的石室相对而立,一个站在铜匣旁,一个站在石阶口,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潮气。石室中极静,只有铜管深处传来的那阵呼吸声,一长一短,一深一浅,像有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睡着,又像有人贴在管壁上听他们说话。

纪守拙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在太液池边时更轻更哑,像从一口枯井底提上来的最后一瓢水。他说:“狄阁老,你比我想的来得快。我原以为你会在官廨多留两日,办完丧事再动身。”狄仁杰没有接他的话。他将火折插在石壁的铜环中,腾出右手,从袖中取出那卷从枣树下挖出的“归尘”乐谱,展开,就着火光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纪守拙,问了一句话:“安金藏。还是纪守拙?”石室中静了一瞬。纪守拙慢慢抬起左手,将那多出一节的指节伸到火光下。指节微微发颤,可他的声音极稳:“两个都是我。安金藏是我在太常寺的名字。纪守拙是我在江湖上的名字。我今年七十三岁。九门修了十四年。我守了四十年。加在一起,五十四年。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替先帝守九门。如今九门死了,血账焚了。我来,是替先帝把最后一件东西交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铜匣。铜匣不大,比狄仁杰之前见过的那些都小,匣面刻着一朵半开金花,花心处嵌着一粒极小的铜珠。他双手捧着铜匣,慢慢走到狄仁杰面前,将铜匣递过去。狄仁杰接过。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只骨哨。丝帛上写满了乐谱,笔迹与“归尘”谱相同,但更完整,字也更小。骨哨通体雪白,哨身上刻着一个字——“守”。他将骨哨拿起来,凑近唇边轻轻一吹。骨哨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调子,与阿鸾骨笛的第七声一模一样。石壁铜管中的呼吸声忽然停了。停了片刻,又慢慢响起来,比先前更匀更稳,像一个在梦中翻了个身的人,终于安稳地睡熟了。

狄仁杰将骨哨放下,看着安金藏,问:“这骨哨,是阿鸾的?”安金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双腿盘着,像在宫中那些年坐在乐谱架前一样。他说:“阿鸾的骨笛是骨,骨哨也是骨。可骨笛里封的是她的魂,骨哨里封的是她的命。当年她出生在东宫旧井,上官琼割了她的舌尖,取骨封了铜匣。那截舌尖骨,后来被我换了出来。我用一块羊骨替了它,封进铜匣。舌尖骨我留了下来,磨成了这只骨哨。骨哨里封的是阿鸾的一口气。这口气在,她便不死。这口气断,她便真没了。”狄仁杰将骨哨重新放回铜匣中,把匣盖合上。他问:“你将它交给我,是要我做什么?”安金藏看着他,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那光在火折映照下微微跳动,像一盏将要燃尽的油灯最后亮的那一下。他说:“我要你把它还给阿鸾。骨哨回到她手中,她才能真正做回一个人。不再是谁的钥匙,不再是谁的替身。她可以姓鸾,可以姓阿,可以姓什么都行。只要她拿着这只哨,她便再也不会被人拿去开什么门。”狄仁杰将铜匣收入怀中。他蹲下身,与安金藏平视。他问了一句话:“你守了五十四年。九门死了,血账焚了,总闸封了。你该歇了。”安金藏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只多出一节的手指伸出来,在石壁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圈中又画了一横,横下添了一个点。狄仁杰认出那是太常寺乐谱中“终”字的写法。安金藏画完,将手收回膝上。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浅。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狄阁老,你母亲在井底等你。她等了四十年。你方才取走的那卷丝帛是她的。你带上去,烧在她墓前。她便会知道你来过了。”狄仁杰将丝帛收入怀中,站起身来。他朝安金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朝石阶走。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话:“纪安知道你是他师父吗?”安金藏没有回答。石室中极静。狄仁杰继续往上走,石阶极窄,他的脚步声在井壁间回荡,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替他数着台阶。

他攀出井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如燕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全是汗。她问:“叔父,底下有什么?”狄仁杰将怀中的铜匣取出来,递给她。如燕打开,看见骨哨,身子猛地一颤。她认得这只哨。她在禽舍里见过阿鸾用一支草茎吹过类似的调子。她将骨哨握在掌心,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狄仁杰没有劝她。他转头对李元芳说:“去城里买一副薄棺。安金藏坐化在井底石室中了。他的遗体,我要带回感业寺,葬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李元芳领命去了。如燕捧着铜匣,站在井边,望着黑沉沉的井口,久久没有说话。

回感业寺是第二天的事。狄仁杰将安金藏的遗体装殓入棺,用车运回感业寺后山。老尼带着几个尼众在寺门外迎候,将棺木引至后山。阿鸾早已等在槐树下。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发间只别着那枚“衡”字簪。她看见棺木抬过来,没有哭,只是走上前,将手中那枚“鸾”字铜铃放在棺盖上。然后她退后一步,朝棺木深深鞠了一躬。狄仁杰让人在歪脖子槐树旁挖了一个坑,将棺木下葬。坟堆极矮极素,只立了一块小碑。碑上刻着安金藏的本名和“守门人”三字。如燕在坟前烧了三炷香。阿衡跪在坟边,将一捧土撒在坟上。阿鸾站在最后面,将那枚“衡”字簪从发间拔下来,放在碑前。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站在她身旁的如燕听见了——“你替我守了十八年。如今换我替你守这棵树。”如燕将骨哨递到她手中。阿鸾接过骨哨,贴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哨音极短极轻,在晨雾中散开,像一只雏鸟第一次试啼。如燕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安金藏最后画在石壁上的那个“终”字。可她觉得,那不是终。是归。

众人回到官廨时,已是第三日傍晚。狄仁杰将“归尘”乐谱从怀中取出,放在案上。苏无名已经等在书房里。他带回了一卷太常寺旧档,档中记着太宗朝之前所有乐谱的记法。他将旧档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对狄仁杰说:“大人,属下查到了。‘归尘’曲是太宗皇帝生前亲自所作的最后一支曲子。他只吹过一次,吹给他病榻上的长孙皇后听。皇后听毕而逝。太宗从此不再吹笛。这支曲子被记入太常寺旧档,封存至今。安金藏当年在太常寺乐谱房中翻到了这支曲子的残谱,将它补全,藏在崇州井底。他补全这支曲子,不是为了让人吹。是为了让春回谱的‘唤魂’、‘引路’、‘归位’三段有一个终。归尘,是春回谱的终章。”狄仁杰将“归尘”谱拿起来,在灯下细看。谱中只有七行符号,每一行都极短。他将谱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安金藏的手笔——“归尘吹毕,九门尽灭。吹者须以自身入九门之人的血为引,方能使九门余毒尽散。老夫守九门五十四年,入九门最深。老夫以自身为引,替九门送终。此曲已成。狄阁老不必再吹。”狄仁杰将乐谱放下,沉默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归”字铜铃还在,在夜风中轻轻响着。他望着那铃,忽然想起安金藏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母亲在井底等你。她等了四十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崇州井底的泥。他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他转身回到案前,对苏无名说了一句话:“把这卷乐谱封存大理寺密档。从此以后,太常寺不再设乐谱房。九门的事,到此为止。”苏无名将乐谱收好,退出书房。狄仁杰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枚“守”字骨哨从铜匣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骨哨温润如脂,像是被人握了几十年,捂热了。他将骨哨收入袖中,吹灭了灯。书房陷入黑暗。他听见院中那枚“归”字铜铃在风里轻轻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替他把最后一页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