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留守司地底·九门债主(1 / 1)

东都留守司在皇城东南角,占着一片极旧的院落。院墙比别处矮了半截,墙头的青苔厚得像一层毯子,檐角的铁马锈得发不出声。狄仁杰三人赶到时,留守司正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黑暗里,眼睛被凿去了,只剩两个黑窟窿。李元芳先绕到侧门,门虚掩着,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了,像是有人已经进去了。狄仁杰在门外停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截竹管,就着月光看了看上面的刻字。竹管上的字与安金藏留在各处的手笔一模一样,不是伪造。他将竹管收入袖中,迈步进了侧门。

院中极静。留守司的兵士值房亮着灯,可灯下无人。桌上茶盏还温着,砚台里的墨没干,像是有人刚离开不久。狄仁杰没有停。他穿过前院,绕过正堂,直奔后院的旧档库。留守司后院的旧档库比前堂低矮得多,库门以铁皮包边,铁皮上挂着一把新锁。锁是黄铜的,锃亮,与库房周围的陈旧格格不入。李元芳上前看了一眼,低声道:“锁是新的。最近换过。”狄仁杰让如燕守在库门外,自己与李元芳进了库房。库中极暗,狄仁杰点燃火折,照见一排排铁架,架上堆着成捆的旧卷。灰尘积了半指厚,在火光下浮成一片灰蒙蒙的雾。他沿着铁架走,目光扫过卷宗上的标签。走到第三排时,他停住。标签上写着“工部营造·九门砖石调运”。他将那捆卷宗取下来,解开绳结,翻开第一页。第一页记的是九门营造的砖石来源——青石采自洛阳城南龙门山,夯土取自邙山南麓。每一批砖石都有经手人签名。排在第一的,是“工部员外郎卢彦昭”。往后翻,第九页的签名旁多了一个极小的朱笔批注——“银三十万两,由留守司武懿宗调拨。实收十五万两。余十五万两,去向不明。”狄仁杰将那页折好,收入袖中。他正要继续往下翻,李元芳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李元芳耳朵贴在铁架上,听了片刻,低声道:“大人,地底下有声音。”

狄仁杰蹲下身,将耳朵贴近地面。青砖地极凉,可凉意中夹杂着极轻极缓的震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走路。他站起来,走到库房西墙前。墙上挂着一幅极旧的东都坊市图,图已褪色,边角卷起。他将图摘下来,后面露出一道极窄的石门。门上无锁无闩,只在门心处嵌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债”。他取出那枚“鸾”字铜扣,放入凹槽。铜扣入槽,石门无声滑开,露出一道斜向下的石阶。石阶极窄极陡,往下走了约莫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极大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以铁水浇铸,壁上嵌着极粗的铜管。铜管中无水,却传来极轻极缓的震动。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只巨大的铁柜,柜门半开,柜中空空如也。铁柜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件旧兵器——断刀、锈箭、一截折断的枪杆。兵器旁还有一堆灰烬,灰烬中夹杂着碎骨。狄仁杰蹲下,用竹杖拨开灰烬。灰烬下露出半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兵”。他将铜扣拾起来,翻过来看。扣面上还有一行极细的字——“武懿宗私兵三百。藏于东都地下。若九门总闸死,私兵出。若总闸活,私兵封。今总闸已封,私兵尽殁于此。”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武懿宗的私兵不是出不去。是被人封死在这里了。封门的人,是纪守拙。”

话音未落,石室顶端的石缝中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狄仁杰抬起头。石缝中渗下一线极淡极蓝的光。那光与太常寺地室中的蓝光一模一样。他慢慢将竹杖从地上提起来。石阶上走下来一个人。那人瘦高,灰布斗篷,左手小指多一节。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他走到铁柜旁,在灰烬前蹲下,伸手在灰中拨了拨。他拨出一小片极薄极脆的铜板。铜板上刻着几个字,狄仁杰凑近看,是安金藏的手笔——“私兵已封。然武懿宗尚存。此人知九门之根,若不死,九门可复生。怀英,你须替我了结他。”安金藏将铜板递到狄仁杰手中,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武懿宗今夜会来。他若来,便不是一个人来。他手中有兵符。东都留守司的兵,全部听他的。你要么在他人来之前离开,要么——”他没有说完。狄仁杰接了下去:“要么在这里等他。把他拿下。”安金藏点了点头。他转身朝石阶走,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狄阁老,我替武顺娘娘守了四十年九门。如今九门死,私兵封。我欠她的,还清了。武懿宗的事,是你的事。我不再来了。”说完,他的身影没入石阶上方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归于沉寂。

狄仁杰站在石室中,将那枚“兵”字铜扣与竹管收好。他对李元芳说:“上去。把如燕叫下来。这里要守。”李元芳应声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铁柜前,看着柜中空空如也的暗格。他将竹杖拄在身侧,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石室顶端的石缝中,蓝光忽然灭了。紧接着,脚步声从头顶传来。不止一人。数十人的甲叶摩擦声混在一处,从石阶上方灌下来,像一场慢慢逼近的潮水。狄仁杰慢慢转身,面对着石阶口。他将竹杖横在身前,面上沉静如水。石阶口出现了第一个身影。武懿宗。他换了一身明光铠,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甲士。他站在石阶中段,居高临下地看着狄仁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在卢宅外更冷更厉。他说:“狄怀英,你果然在这里。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看了不该看的旧档。今夜,你出不了这间石室。”狄仁杰没有退。他将手中那枚“兵”字铜扣举起来,对着火光晃了晃。他说了一句话:“武懿宗,你的三百私兵,已经全死在这里了。封门的人,是安金藏。你养了十几年的人,一夜之间,一个不剩。你拿什么跟我说话?”武懿宗的脸色在火光下变了。他盯着那枚铜扣,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身后甲士的甲叶声也乱了半拍。狄仁杰将铜扣收入袖中,竹杖在地上一顿。他说:“武懿宗,你盗用九门银两,私养兵士,害死卢彦昭。三桩罪,够你死三次。你若今夜自缚请罪,我保你一条命。你若动手,这间石室便是你的坟。”武懿宗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甲士开始往后退。他慢慢拔出剑,剑尖朝下,抵在石阶上。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哑:“狄怀英,你赢了。可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不过是拿银子的人。真正用银子的人,你还没找到。”他将剑一横,朝自己颈间抹去。狄仁杰抢上前一步,竹杖一挑,剑脱手飞出。他低头看武懿宗。武懿宗跪在石阶上,双手按着地面,浑身发抖。狄仁杰对身后赶来的李元芳说:“拿下。押回神都。交给大理寺。”李元芳带人将武懿宗架起。狄仁杰站在石室中,看着被押走的武懿宗。他忽然想起武懿宗方才那句话——“真正用银子的人,你还没找到。”他转身对如燕说:“搜留守司。所有账册、兵符、书信,全部封存。一件不许漏。”如燕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铁柜前,将竹杖拄在灰烬旁。他低头看着那堆碎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将手伸入灰烬深处。指尖触到一件硬物。他将那东西拨出来。是一枚铜印。印面上刻着四个字——“九门债主”。他慢慢将铜印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名字。那名字被磨去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笔。可狄仁杰认出来了。那一笔,是“曌”字的最后一竖。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阖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