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懿宗被押回神都时,天正下着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落在囚车的木栏上,很快化成水珠。狄仁杰没有与他同车。他骑在马上,走在囚车后面,竹杖横放鞍前,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李元芳跟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如燕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捧着那枚“九门债主”铜印,翻来覆去地看。铜印背面的名字被磨去了,只剩最后一竖。那一竖笔画极粗极重,像是用刀斧凿出来的。她认得那一竖的走势——与太初宫偏殿壁画上武则天亲笔刻下的“曌”字最后一竖,如出一辙。
回到神都后,狄仁杰没有先回官廨。他将武懿宗直接送入了大理寺,交由桓彦范连夜审讯。然后他带着如燕和李元芳进了宫。贞观殿中灯火通明。武则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她见狄仁杰进来,放下笔,看了他片刻,问:“东都的案子查清了?”狄仁杰将袖中的铜印取出来,双手呈上。上官婉儿接过,放在御案上。武则天低头看那铜印,手指在印面上“九门债主”四字上轻轻抚过。然后她将铜印翻过来,看背面那被磨去的名字。殿中极静,烛火毕剥作响。武则天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转眼便化了。她说:“怀英,你查案查了这么多年,查出过比这更让你为难的东西吗?”狄仁杰没有回答。武则天将铜印放下,从御案后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扑进来。她站在窗前,背对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九门银两的事,朕知道。朕当年还是皇后时,武懿宗便将这笔银子的事报给了朕。朕让他贪了。朕若不让他贪,这笔银子便会落到别人手里。朕让他贪,是为了日后拿捏他。如今你查出来了,朕的账,便该收了。”
狄仁杰站在殿中,竹杖拄在身侧,面色沉静如水。他问了一句话:“陛下用九门的银子养武懿宗的私兵,是为了什么?”武则天没有回头。她说:“为了防你。”殿中静了一瞬。武则天转过身来,看着狄仁杰。她的目光极淡极稳,看不出喜怒。她说:“你祖父封铜匣,你父亲守第十门。你手中握着九门总枢,握着铜镜,握着血账。朕不贪这笔银子,武懿宗便不会听朕的话。朕要他替朕看着九门。朕要你在查九门时,总有一根刺扎在身后。”狄仁杰将竹杖轻轻一顿。他问:“陛下不怕臣查出来?”武则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真了些。她说:“朕怕过。可你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你查九门,朕看着。你封总闸,朕看着。你烧血账,朕看着。你从来不站在任何一边。你站在能做事的那一边。这样的人,朕舍不得不用。”她走回御案后坐下,将铜印重新拿起来,递给狄仁杰。她说:“这枚印,你收着。武懿宗的事,到此为止。他贪的银子,朕会让人追回来。他的私兵,你已经封了。他的命,朕留他。东都留守司,朕会换人。你若要查工部旧档,便去查。但有一件事,朕要你答应。”狄仁杰问:“什么事?”武则天说:“九门的事,到此为止。你母亲的仇,你父亲的守,你祖父的封,都已经了结。从今日起,不要再查九门。不要再提九门。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九门。”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将铜印收入袖中。他跪下来,叩了一个头。他说了一句话:“臣遵旨。”武则天点了点头。她重新拿起朱笔,翻开面前奏折,像是方才那番话从未说过。狄仁杰站起身,退出贞观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里面的暖意与外面的风雪隔开。
出宫时雪下得更大了。狄仁杰站在宫门外,看着漫天雪花,没有立刻上马。如燕走到他身旁,低声问:“叔父,陛下说了什么?”狄仁杰将铜印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雪花落在印面上,将那“九门债主”四字一点一点填白。他将铜印攥紧,收入袖中。他说:“陛下让我忘了九门。”如燕问:“您忘得了吗?”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如燕和李元芳跟在后面,谁都没有再说话。回到官廨时,苏无名迎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信。信是留守司的人送来的,说在武懿宗的书房里搜到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信是写给一个人的,收信人栏里只写了一个字——“曌”。狄仁杰将信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九门债已还。臣死,无人知。”他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武懿宗的笔迹——“狄怀英若查到此信,便是臣的报应。”狄仁杰将信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舌舔舐纸页,将那行字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对苏无名说:“去告诉桓彦范,武懿宗的案子结了吧。罪状写三条——贪墨、私养兵士、杀人灭口。不必提九门,不必提铜印,不必提那封信。”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铜印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案上还放着那只“守”字骨哨,和武顺的玉坠、狄知逊的木碗。他将四样东西并排放在一处,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铜印,放进那只旧木匣中,与武顺手札、铜扣、骨哨放在一起,锁好。他将木匣捧起来,走到书房东壁那两幅画像前。画像之间的那幅空白素绢还在。他将木匣放在素绢下方的矮几上,退后一步,朝两幅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雪还在下,将树枝压得弯弯的。树上的“归”字铜铃被雪裹住,不再响。狄仁杰将竹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像是说给自己听:“九门死了。可人心里的门,一辈子也关不上。”他转身回到案前,在黑暗中坐下,闭目养神。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