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血尽门封·琴娘遗愿(1 / 1)

狄仁杰在感业寺后山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找到了琴娘。她蹲在安金藏的坟旁,面前摆着一只竹篓,篓中堆着新采的草药。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旧袍,背佝偻着,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将手中的一把草药放进竹篓,拍了拍手上的泥。狄仁杰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住。竹杖拄在雪地上,杖尖陷下去半寸。他打量着这个老妇人。她的手指极长极细,指腹上全是旧茧。那是常年握笛留下的茧。她的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断口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齐根切去。

“琴娘。”狄仁杰开口。老妇人慢慢转过身。她的面容极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她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坟头的枯叶。她说:“狄阁老。你比你父亲长得高。”狄仁杰没有接这句话。他将袖中的“琴”字铜扣取出来,托在掌心。琴娘低头看了一眼铜扣,没有伸手去接。她说:“这扣子是我刻的。三十年前刻的。那时候安金藏刚死。我将他的骨灰埋在太液池底,用他最后一截指骨磨了这枚扣子。扣子上的‘琴’字,是我用他的刀刻的。他的刀还在。在我竹篓里。”狄仁杰问:“沈延是你杀的?”琴娘摇了摇头。她走到安金藏坟前,将竹篓提起来,篓中草药将刀抽出来,刀身极窄极薄,刀柄上缠着旧麻绳。她说:“这把刀,是安金藏的。他用这把刀替高宗埋了九门听瓮。九门修成后,他用这把刀割断了自己的舌尖,封了铜匣。他死前将刀留给我。他说——‘若有一日九门重开,你便用这把刀替我封回去。’沈延不是我用刀杀的。他用的是银针。银针是另一门手艺。那手艺来自蛇灵。”狄仁杰将“琴”字铜扣收好,问:“沈延的血,你取了?”琴娘道:“取了。用针取血,补‘琴’字扣。他愿意的。他死前说——‘琴姑姑,你取吧。取完了,乐工的血便不用再流了。’我取了他的血。他死的时候在笑。”狄仁杰问:“谁要杀乐工后人?”琴娘将短刀收回竹篓,慢慢蹲下身,将竹篓背到肩上。她说:“你。”狄仁杰没有动。琴娘看着他,目光极淡极稳。她说:“九门总闸上十枚铜扣。前九枚,你们已经补齐了。可第十枚‘琴’字扣,缺了三十年。缺了这枚扣,九门旧道便封不死。封不死便有人要开。开的人不是武懿宗,不是肖清芳,不是鬼车。是宫里的人。那个人知道九门的一切。知道乐工的血能补扣。知道补了扣,旧道便彻底封死。可补扣需要杀乐工。他不愿杀。你也不愿杀。所以沈延死了。他是自己找上我的。他说他愿意。可补扣之后,九门旧道封死的,不只是路。还有乐工的血脉。乐工的血脉一断,九门便再无人可开。也再无人可守。九门从此真正死了。可九门死了,乐工的血脉也绝了。沈延是最后一个。他死了。乐工的血,从我这里断了。我是琴娘。安金藏的媳妇。乐工的最后一个人。我背这只竹篓走了三十年。如今走不动了。”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扣,递给狄仁杰。扣面刻着“琴”字,背面刻着“终”。她说:“这枚扣,你拿去。补在总闸上。九门便封死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用乐工的血做任何事。沈延白死了。我白活了。可九门死了。你母亲武顺、你父亲狄知逊、你祖父狄孝绪、安金藏、纪守拙、虎慎、崔玄应、姜翥、韦玄贞——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不用再守了。”狄仁杰将“琴”字扣握在掌心。铜扣极凉,凉得像从井底刚捞上来。他问了一句话:“你方才说,要补第十枚扣,需要杀乐工。杀沈延的人不是你。是谁?”琴娘低下头,将竹篓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她说:“是纪安。纪安是沈度的徒弟。沈度是安金藏的徒弟。纪安身上没有乐工的血。可他知道银针渡顶。他从纪守拙那里学的。他用银针取了沈延的血。沈延没有挣扎。因为纪安告诉他——‘取了血,九门便封死了。你便自由了。’”狄仁杰将“琴”字扣收入袖中。他转身朝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他问了一句话:“你方才说,纪安身上没有乐工的血。可你替他递药。你替他在乐谱房中守了三十年。你替他看着沈延。你替他背着竹篓来。你替他取血。你替他杀的人。你替他补的扣。你替他做了什么?”琴娘在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将坟头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她开口,声音极轻极淡:“我替他守了一个乐工不该守的秘密。纪安是安金藏的儿子。安金藏死前,将琴娘腹中的孩子托付给了沈度。沈度将孩子养大,取名纪安。纪安不知道自己是安金藏的儿子。他只知道他是沈度的徒弟。可他知道乐工的血能补扣。他知道取血的手法。他知道银针渡顶。因为他父亲是安金藏。他母亲是我。他是乐工最后一个人。他杀沈延,不是因为要补扣。是因为他怕。怕有人拿他的血补扣。他先取了沈延的血。补了扣。沈延死了。他便不必死了。可九门封了。他活着也没用了。他让我把这枚‘琴’字扣交给你。他说——‘告诉狄阁老,九门死了。我可以姓安了。’”狄仁杰将“琴”字扣从袖中取出来,对着暮光看。扣面上的“琴”字端正而清秀,与安金藏留在各处的手笔一模一样。他慢慢将铜扣收好,对琴娘说了一句话:“回官廨。纪安在等你。”琴娘摇了摇头。她将竹篓放在安金藏坟前,从篓中取出那柄短刀,放在坟头上。然后她退后一步,朝坟堆深深一揖。她说:“怀英,我不回去了。我替安金藏守了三十年的坟。如今守完了。我该走了。”狄仁杰问:“去哪里?”琴娘道:“去井底。安金藏当年在太液池底封了二十年。他死之前告诉我——‘若有一日九门封死,你便来池底找我。我替你留了一个位置。’”她说完,背起竹篓,朝山下走去。狄仁杰站在坟前,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没入暮色中。他没有追。他将“琴”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铜扣上安金藏的手笔在暮光中微微发亮。他忽然想起纪安在太常寺值房中说过的那句话——“师父说,若有一日铜轮转起来了,他便可以走了。”铜轮转了。血账烧了。总闸封了。九门死了。乐工的血,从此断了。他攥紧铜扣,转身朝官廨方向走。身后,感业寺的钟声忽然响了。一声接一声,将暮色中的后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余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