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十扣归圆·九门永封(1 / 1)

狄仁杰追到太液池时,天色已暗。池面结了薄冰,冰下是极深的黑水。琴娘的竹篓搁在池岸的石堤上,篓中草药散了一地,那柄安金藏的短刀横在篓边,刀鞘上凝了一层细霜。池边没有人。狄仁杰蹲下,将短刀拾起来。刀鞘上的霜印着一个指印,是琴娘握刀留下的,指印极小极深,像是用了全力。他站起来,望向池心。冰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池心处有一道极窄的裂痕,裂痕中渗出一线暗蓝的水光,与九门旧道中的蓝光一模一样。

李元芳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低声道:“大人,池底有动静。”狄仁杰将短刀收入袖中,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冰面上。冰层下传来极轻极缓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池底走动。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叫人把冰面凿开。不要用铁器。用木槌。”虎恪带人从岸边找来几根旧木桩,将冰面凿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口子。冰层不厚,凿了十几下便透了。池水从裂口中涌上来,黑沉沉的,泛着一股极淡的茉莉香。狄仁杰让众人退后,自己蹲在裂口边,将竹杖探入水中。杖尖触到一件硬物。他慢慢将竹杖提起来。杖尖上挂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琴”字,与方才琴娘交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他将铜扣从杖尖上取下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极细极浅,是琴娘的笔迹——“扣归总闸。琴娘入池。安金藏有子。名纪安。九门永封。”他将铜扣握在掌心,站起来。池中的水声停了。冰面下重新归于死寂。他站在池边,望着那方被凿开的裂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李元芳说:“回官廨。把纪安带来。”

纪安被带到太液池边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灰布袍,头发散着,面色苍白。他走到池边,看见琴娘的竹篓和那柄短刀,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僵住了。他蹲下,将短刀从地上拾起来,握在手中。他的手指触到刀鞘上那枚霜印时,忽然哭了出来。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刀鞘上。狄仁杰站在他身后,将那枚“琴”字扣从袖中取出来,递到他面前。纪安抬头看了一眼铜扣,没有接。他低下头,将短刀贴在胸口,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我娘入池了。”狄仁杰道:“她留了话。她说,九门永封。扣归总闸。安金藏有子。名纪安。”纪安将“琴”字扣从狄仁杰手中接过来,翻看背面。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转身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带你去总闸。”狄仁杰问:“总闸在哪里?”纪安道:“太常寺乐谱房下。第三层暗室。师父带我走过一次。他说,若有一天琴娘将‘琴’字扣交出来,便让我带持扣之人去总闸。将扣补上。九门便永封。”狄仁杰将短刀从纪安手中取过来,替他收入袖中。他说:“带路。”

三人回到太常寺时,已近三更。乐谱房外的千牛卫守着门,见狄仁杰来,忙让开路。狄仁杰命人守在门外,只带纪安、李元芳进去。纪安走到谱架后第三层架子前,伸手探入架底,摸到那处极细的凹槽。他用力一按,谱架无声滑开,露出那扇极窄的木门。门后暗室中,先前那些旧物已被苏无名封存运走。暗室尽头,墙角那道砖缝还在。纪安蹲下,从砖缝中取出一片极薄的竹膜。竹膜上刻着几行字,是安金藏的手笔——“总闸第三层。十扣归一。琴字补位。九门永封。封后旧道尽毁。乐工血脉从此绝。留此膜者,为后人知。”纪安将竹膜递给狄仁杰,然后走到暗室最深处,伸手在墙上摸索。摸到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时,用力一按。墙面滑开,露出一道更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四壁嵌着铜管,管中无水。正中央放着一只铜闸。铜闸上刻着十朵金花,前九朵中各嵌着一枚铜扣,只有第十朵空着。狄仁杰将“琴”字扣从袖中取出来,走到铜闸前。他将铜扣按入第十朵金花中。铜扣入槽,铜闸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十朵金花同时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石室四壁的铜管中忽然传来极轻极缓的水声,从远到近,从细到粗,像十条河同时从地底涌上来。水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弱下去,最后归于沉寂。铜闸上的十枚铜扣同时微微一颤,扣面上的字全部消失,只剩十朵金花。狄仁杰退后一步,看着铜闸。他问纪安:“九门封了?”纪安点头。他蹲下身,将安金藏的短刀从袖中取出来,放在铜闸前。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时,脸上全是泪,可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他说:“师父,九门封了。你替高宗埋的听瓮,可以歇了。”

狄仁杰走出太常寺时,天边已经泛出极淡极薄的灰白。他站在寺门外,将骨笛从袖中取出来。骨笛上的七朵金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吹了一声。骨笛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调子,在晨空中散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他又吹了一声。还是没有回音。他将骨笛收入袖中。他知道,琴娘已经走了。安金藏也走了。乐工的血脉,到此断了。可九门封了。九门永封。他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身后,太常寺的钟,终于响了。一声接一声,将晨光中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余韵里。回到官廨时,如燕、阿衡、武念都等在院中。狄仁杰将骨笛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武念手中。他说:“这笛子,从今日起归你。你不必吹。也不必学。只需留着。这是琴娘留下的。乐工一脉的东西,该归乐工后人。”武念将骨笛捧在掌心,低头看那七朵金花。她抬起头,问:“琴娘是谁?”狄仁杰道:“你母亲的旧识。安金藏的媳妇。纪安的母亲。”武念将骨笛贴在胸口,点了点头。狄仁杰走进书房,将那只旧木匣从书架后取出来。匣中放着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他将“琴”字扣的模子——方才从纪安手中取来的那枚——放在匣中。他合上匣盖,锁好,将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颈上。他走到东壁那两幅画像前,在两幅画像之间的空白素绢上,又添了两个字。先前写的是“双全”。他提笔在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不再响。雪停了。风也停了。整座官廨静得像一幅被合上的旧卷。他将竹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像是说给自己听:“九门死了。乐工的血,替他们守了最后一夜。从此以后,再没有人需要替谁守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