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金殿遗簪·朝会惊变(1 / 1)

九门封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定在腊月十九。天还没亮,承庆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站满了文武百官。雪后的日头从东边宫墙后慢慢拱出来,将殿脊两侧的鸱吻照得泛出冷金色的光。狄仁杰站在文官班首,竹杖拄在身侧,紫袍上落了几点昨夜新落的细雪。他面色沉静,目光越过殿阶,落在远处太初宫方向的飞檐上。那里如今是一片寂静,再没有蓝光,再没有铜铃声。

朝会开始后,武则天高坐龙椅,冕旒十二串玉珠在她面前微微摇曳。她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扫过满殿朝臣时,无人敢与她对视。前几个议程过得极快,无非是年关将近、各州府奏报收成、边关报平安。到了第五个议程,兵部侍郎出班奏事,说的是东都留守司换防的事。武懿宗被押回神都后,东都留守一直空缺,兵部拟了几个人选,呈上来请武则天定夺。武则天翻着奏折,正准备朱批,殿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武官班列中直直栽了下去。明光铠撞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满殿哗然。倒下去的是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年不过五十,身强体壮,平日连风寒都不曾有过。他倒在殿砖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面色青紫。近旁的朝臣忙俯身去扶,却见他右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什么。武则天在龙椅上站起身来,厉声道:“太医!”殿中顿时乱作一团。狄仁杰已快步走到程务挺身边,蹲下身,将他攥着衣襟的手掰开。程务挺的掌心里,攥着一枚金簪。簪身极短极细,簪头刻着半朵金花。那金花的纹饰,与九门总闸上那十朵金花一模一样。狄仁杰将金簪收入袖中,又翻开程务挺的眼皮。瞳孔已散,嘴角的白沫中夹着一丝极淡的茉莉香。他站起来,对武则天说了一句话:“陛下,程将军中毒了。毒在簪上。”武则天面色铁青,命人将程务挺抬到偏殿救治,又命虎恪带人封锁承庆殿。满殿朝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狄仁杰站在殿中,将金簪从袖中取出来,对着殿门透进来的天光看。簪头上的半开金花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他将金簪翻过来,簪身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乐工特有的点捺体——“琴娘遗物。得者慎之。”他将金簪收入袖中,对武则天躬身一揖:“陛下,此物与九门旧事有关。臣请查。”武则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她朱笔一搁,宣布散朝。满殿朝臣如退潮般散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狄仁杰没有回官廨。他直接去了太医院。程务挺被抬入太医院后,太医们轮番施针灌药,人虽未醒,但脉象稳住了。狄仁杰在榻边坐下,将金簪放在案上,问值守的太医:“程将军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人?或收到过什么物件?”太医道:“程将军昨日去太常寺祭拜旧友。回来时说有些头疼,便早早歇了。今晨上朝前,他喝了一碗参汤,别的什么都没吃。”狄仁杰问:“参汤是谁煎的?”太医道:“是程府的老仆,跟了程将军十几年,应当不会有事。”狄仁杰将金簪收入袖中,站起来。他走出太医院时,苏无名正等在门外。苏无名手中拿着一卷纸,是承庆殿值吏送来的程务挺遗物清单。狄仁杰展开看,清单上写着——程务挺怀中金簪一枚、贴身玉佩一枚、旧信一封。信是程务挺写给太常寺旧友的,信中说,他近日得了一样旧物,与九门有关。他想请旧友帮忙辨认。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极小的“琴”字。狄仁杰将清单折好,对苏无名说:“去程府。查那枚玉佩。还有,程务挺昨日去太常寺见的旧友是谁。”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如燕正等在书房门口。她手中拿着一封信,是太常寺值吏送来的。信中说,程务挺昨日来太常寺,在乐谱房待了半日。值吏记得,他走时带走了一卷旧乐谱。值吏当时没在意,今晨发现乐谱房的谱架上少了一卷。那卷乐谱的标签上写着“琴娘谱”。狄仁杰将信放下,将金簪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如燕:“武念在不在?”如燕道:“在偏殿。正跟武凝姑姑学绣花。”狄仁杰快步走到偏殿。武念坐在榻边,膝上摊着一块绣帕,手中拿着针线。武凝坐在她身旁,正低头替她理丝线。狄仁杰进门时,武念抬起头。她看见狄仁杰手中的金簪,忽然怔了一下。她说:“这簪子,我见过。”狄仁杰问:“在哪里?”武念道:“母亲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她贴身藏着。从不给人看。前几日她走的时候,将那支簪子放在我枕下了。”她从袖中摸出一支金簪,递给狄仁杰。两支金簪并在一处,形制完全相同,簪头的半开金花一模一样。可武念那支簪身上刻的字不同——“琴娘遗物。留予后人。”狄仁杰将两支簪子翻过来看。武念那支簪尾刻着一个“念”字。程务挺那支簪尾刻着一个“安”字。他将两支簪子并在一处,簪身上的字拼成一句话——“琴娘遗物。留予后人。得者慎之。”他慢慢将金簪放在案上,对武念说:“你母亲给你的簪子,是她从琴娘那里得来的。琴娘是安金藏的媳妇。程务挺那支簪子,是琴娘给纪安的。纪安是琴娘的儿子。他将簪子给了程务挺。程务挺昨日去太常寺,是想将簪子还给纪安。可他不知道纪安已被我接走。他在乐谱房等了一日,没等到人,便拿了那卷‘琴娘谱’回去。他中的毒,是簪上的。那簪子在琴娘手中握了几十年,浸了药。旁人碰了不会有事,可程务挺碰了。他碰的时间太长,毒便渗进去了。”武念将两支金簪握在掌心,眼泪落下来。她说:“我母亲的簪子上,为什么刻着‘安’字?”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将金簪从武念手中取回来,收入袖中。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问武念:“你母亲走之前,除了这支簪子,还留了别的东西没有?”武念想了想,从枕下摸出一只极小的布袋。袋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安”。丝帛上写着几行字——“怀英。琴娘入池前,将这支簪子交给我。她说——‘告诉纪安,他父亲叫安金藏。他母亲叫琴娘。他们替他守了四十年的九门。如今九门封了。他不必再守。他可以姓安了。’”狄仁杰将丝帛收入袖中。他走出偏殿,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暮色从西边宫墙漫过来,将树影拉得极长。他将两支金簪并在一处,对着暮光看。簪头上的半开金花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光。他忽然想起纪安在太常寺值房中说过的那句话——“师父说,若有一日铜轮转起来了,他便可以走了。”铜轮转了。九门封了。琴娘入池了。纪安的父亲安金藏死了。纪安的母亲琴娘走了。纪安如今还坐在官廨的偏房里,等狄仁杰告诉他,他是谁。狄仁杰将金簪收入袖中,朝偏房走去。推门进去时,纪安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乐谱。他见狄仁杰进来,站起来。狄仁杰将两支金簪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纪安。你父亲叫安金藏。你母亲叫琴娘。他们替你守了四十年的九门。如今九门封了。你可以姓安了。”纪安将金簪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将簪子贴在胸口,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他站起来时,脸上全是泪,可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他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想去感业寺。给我父母立一块碑。”狄仁杰点了点头。